《左岸时光》秣初

4、第三章 仍是好友 我坐在阳台

　　凌溯来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穿着老妈做到时候穿的那个印花的大围裙，正专心致志的洗土豆，没带手套，手指上沾满了水和灰构成的泥，早晨起床的时候精心扎起来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散了，松松垮垮的散在背上，因而门突然打开的一瞬间，我才觉得生活你怎么能对我如此荒唐。
　　我坐在阳台上，正对着门口，我的背后是落地窗，炽热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地流淌的金光。
　　凌溯就好像踏着金光走了进来，穿着洁白的运动鞋，牛仔裤上破了几个洞，蓝白相间的运动衫，整个人干净高挑的不像话。放在现在我是十分鄙视这种上下几乎一身白的风骚打扮，可那时候年纪小，正直被各种青春杂志荼毒的厉害的年纪，“逆光的少年”这一类的美好想象都好像只有在梦中才能遇到，而那天，他迎着光，耀眼的看不清面容的那么一个简笔画一样的身影，却好像真的打开了一个不曾见过的通道，一个午夜梦回青春逝去后捧着枸杞保温杯依旧能够清晰的回忆出来的梦，梦里曾有一个那样美好的虚实难辨的人。
　　我被晃的眼疼，低下头看了眼洗碗池里的小土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还是三年前那个个子没我高声音没我大学习没我好的小屁孩，那时候的男孩子都是黑黑瘦瘦的，怎么才几年不见，他就突然长这么高了呢？
　　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和他的爸爸已经坐在沙发里和老妈讲家常，凌溯的爸爸西装革履的，一派电视剧里成功人士的风范，而他低着头拿着我妈妈塞给他的桔子，显得有些局促。
　　这最是一低头的温柔……呸呸呸，这一副低头不说话的样子还和当初一模一样，我手忙脚乱的换下东北花围裙，找出柜子里爸爸上周带回来的茶叶泡了几杯端过去，我妈坐在旁边，很显然对我如此识时务讲礼貌的举动很是满意，我在一旁店小二似的忙前忙后将被我折腾的一团糟的阳台重新收拾好，最后又整理好头发重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上香香的润肤乳，重新出来的时候，凌溯正好抬头，远远的，有视线照过来。
　　他的眼睛很大，有非常明显的双眼皮和长睫毛，看起来就像是江南温柔娴雅的女孩子，当初他的眼睛也是我们嘲笑的对象，而现在才觉得，一个女孩子的眼睛长在一个男孩子的脸上原来也能这么好看，这么诗情画意的宛如藏着万语千言……
　　我年轻的时候正是琼瑶阿姨风靡大江南北的时候，她是除了古龙之外我最崇拜的人，但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的书看得多了，此时再看一个原著模型一般人物的时候，露出的神情总是会让人以为你是花痴，即使我觉得自己已经很绷着很高冷了。
　　他将视线错了开去，剥开桔子一瓣一瓣的吃，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是的确感觉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
　　虽然离得很近，可我不记得听见我妈妈和他爸爸说了什么。他们聊了很久，我和凌溯在客厅里陪了很久，当然，期间我还要兼任端茶倒水甚至给凌溯剥桔子——我妈客气起来简直让人害怕。
　　我坐的无聊，开始对着落地窗发呆，想起楼下大爷那两只猫，一个男一个女，但是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家里有小猫，我本来盘算了很久等他家猫咪生了小猫我就去偷偷抱一个回来养，如果大猫不同意我就把水塘里的鱼抓给他们吃，对了，上次门卫刘叔叔家儿子养了一个特别酷的狗狗，自身金毛威风凛凛，我打算路过的时候问问是什么品种，等下次拿奖状回来的时候和老妈谈谈能不能让我也养一个，可是每次路过都会忘……
　　然后我飞散到四面八方拉不回来的时候突然被我妈喊住，好像说让我去房间，我没听清，不过这个时候有客人，我总不好意思放着他们的面承认我在自己家里待客的时候自己走神，便只能硬着头皮往房间里走。
　　然后，凌溯跟上来。
　　我头脑一蒙，他跟过来？是想借卫生间还是不想坐在客厅听他们唠叨陈年往事打算散散心？
　　可惜不知为什么，我想和他说句话，哪怕打个招呼，可是话到了喉咙，却只能翻了几番又咽回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之间，好像就和突如其来的身高差一样，有了一个看得见的陌生的距离。
　　直到他跟着我进了卧室，我才好像突然缓过神来，不是想起刚刚老妈说了什么，而是我在不上课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起床叠被子的习惯。
　　我好像听见一直辛苦维持的贤惠优雅的形象崩塌的声音，下意识光速飞奔着收拾，床头柜我昨天晚上偷吃的橘子皮皱巴巴的散落一大堆，被子衣服和随手丢在床上的女生小说甚至还有组团拍的小艺术照，那是家新开的写真楼，亏本冲销进店一折，也幸亏技术不错，只不过那些太过柔美的淑女范实在做作的自己都看不下去，此时此景出现在此地此人面前着实尴尬的很。
　　凌溯就站在门口，等几分钟后我的房间终于回复了些它最初模样的时候，我很是僵硬的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十分不自然的让他坐下。
　　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介意，只是眼睛里多了那么一点点类似笑容的的东西，他在我床边的书桌旁坐下，看了一下我放在上面的来不及收的书。
　　是一本包着语文课本外壳的《书剑恩仇录》，我妈总是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突击我的房间，虽然不会有体力和智力上的实质打击，但她会采取金融制裁来限制我的零花钱，这简直比精神打击更让人难受。
　　书很旧，还带着一些十分复古的插画，只不过都被磨损的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而我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根据剧情加以联想，用拙劣的画技把它们补上，画虎不成反类犬什么什么的，终归是完整的了便可。
　　他在一旁静静地翻着书，我在床上呆呆的望着他，一直试图找个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个时候令人发指的尴尬，可又好像什么话题说出来都不合时宜。
　　“那个，你是打算搬到熙华了吗？”我看着一片空白的作业本，仓皇中问了一个很不知所谓的问题。这很奇怪，无论是从同学的角度还是从小仇人的角度，我都不应该对他如此心虚，没错，就是心虚，莫名其妙的心虚。
　　骄矜的性格害死人啊夏眠！
　　“嗯。”他很轻的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钟后才补充了一句:“不是打算，后天就要开学了。”
　　后天，比我们还早二十四小时，果然不愧是最好的中学。
　　“熙华好像也是个寄宿学校，你还住在宿舍里？”我可听说熙华宿舍的管理简直残酷到媲美集中营，管理宿舍的后勤老师生平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熙华接受我们，并不在他们本来的校区。”他抬抬头，突然看我。我心里一慌，不知道他此举何意。“我们虽然占着熙华的名头，但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还都是平泉的那些，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
　　平泉中学就是小镇上的那个中学，一共六十七个人，四位老师。
　　这个迁校，果然迁的草率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