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5、菱儿（五）

　　孟朝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走在一条巷子里，夜很深，四周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在这条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驱动着他朝前走去。
　　他认得这是杏儿巷。杏儿巷巷尾死胡同很多，不大有人来，偶尔有一两个醉鬼，也是在墙根儿撒泡尿就走了。果然，很快他就走到一个死胡同口子上，深处阴影里人影闪动，隐约听到什么“滚开”“别碰我”“臭娘们儿”之类的话。
　　他停下脚步，痴痴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胡同里走去。
　　走近了，便看到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散乱着头发，看不清脸，他下意识就往身前人背后一拍，结果手直直从那人肩膀穿了过去。
　　他呆了一呆，使劲揉揉眼睛，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到黄捕头站在跟前，训了李二一顿，然后让他和老吴把他脚边的女人扔到乱葬岗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黄捕头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他才慌忙去搬地上的尸体。
　　这回他实实在在能摸到人了。
　　乱葬岗是南山的一处荒地，说是岗，其实不过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深坑，没有树木，也不长花草，乱石丛生，那买不起薄棺的人家，就只能把尸体拿席子一卷，遗弃到这儿，无名的野尸，连席子都没有，便直接往下扔。
　　尸体摞尸体，长此以往，哪怕烈日当空，走到附近也叫人觉得阴森森的，站在高处望着底下的尸山，寒意能从脚底直蹿天灵盖。加之从前有好几人不甚跌落丧命的事件，几片镇子都传起了乱葬岗孤魂野鬼找替身的流言，渐渐没人敢往这边走，宁可绕十几里路上山，这一片便显得更加荒凉。
　　他和老吴两人合力将女尸抬上山，老吴作势就要将尸体往下扔，见他一动不动，怪道：“阳子，你干啥呢？赶紧扔了啊！扔完早点回衙门吃饭。”
　　他示意老吴把女尸放到地上：“吴哥，且等等。”说着开始脱起了衣服。
　　老吴吓了一跳：“阳……阳子……你还有这种……这种爱好呢？这、这这、这新死的尸体可不敢……没过头七，魂儿还没走呢！妈的，臭小子，没见过女人还是咋？赶紧把衣服穿起，惹了诈尸，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想下火，等晚上哥带你去桃花苑行不行？！”
　　他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哥，你想啥呢！”他已经连中衣也脱了，光着膀子，露出悍实的肌肉，把衣服罩在女尸身上，重新用席子卷好，才往坑里轻轻一抛。
　　捕快的官服不敢随意处置，便只能用中衣。
　　老吴见他穿好衣服，才反应过来，笑着揽住他肩膀狠狠捶了两下：“你小子！看不出来啊，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没啥，就是看这姑娘可怜。”
　　“呿……傻小子，可怜人那么多，你可怜的过来？走了走了，晚了肉又让那帮龟孙子抢完了！辛苦活儿咱俩干，最后连肉汤也喝不上一口，只能啃冷馍。”
　　他心说，冷馍也挺好，原先家里闹饥荒的时候，树皮都嚼不上。
　　走着走着，天忽然黑了下来。起风了，风呜呜地吹过山谷，似女人的抽咽。脱了贴身的中衣，风一吹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低头搓了搓胳膊，再抬起头时，老吴不见了。
　　“吴哥……？吴哥！”他喊了几声，山谷里回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
　　他吞了吞口水，快步往山下赶。
　　不知怎的，越往山下走，身上越沉，他浑浑噩噩的，汗浸透了外衣，风刮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咯咯……咯咯……”
　　耳边传来女人忽近忽远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真是累昏头了，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女人？
　　忽然，一双布满青痕的嫩白手臂从后面攀着他肩膀勒上了他的脖颈，一点点绞紧，好像冰冷的毒蛇。
　　那指甲斑驳的手指，拈着一枚不知是扇坠儿还是什么的东西从他领口塞了进去，那线须搔得他麻痒难忍，身体不得劲儿地扭动了起来。
　　“大哥哥，帮我个忙，好不好呀？”
　　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翻白的眼睛。
　　裂到耳根的嘴角，有五道掐痕。
　　“啊——”
　　孟朝阳猛地坐了起来。
　　“哎哟！阳子醒了？”吴志兴在外头盯着刘同温药，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进来，见孟朝阳醒了，先是高兴，待要上前，迟疑了一阵，仔细看了看他，见他眼里没有那种瘆人的绿光，才高高兴兴上去拍了拍他的背，“臭小子，把你吴哥吓死了！可算是醒了，刘同——！”
　　“来啦！”刘同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阳子，宋先生说你醒了先得喝了这碗药，才能吃东西，来，趁热喝吧！温了两遍了，再不喝药性都捂没啦！”
　　孟朝阳睡得久了，脑子还不甚清醒，傻呆呆地问了一句：“宋先生？”
　　“艳骨集的宋先生呀！”吴志兴看他这副呆样，没忍住拨楞了一下他脑袋，“这回要不是宋先生救你，你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孟朝阳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我不是睡着了吗？”
　　“你、你啥都不记得了？”
　　吴志兴、刘同两人四只眼睛瞪着他，他没敢说话，小心地摇了摇头。
　　吴志兴叹了一声：“傻人也有傻人的好处……”
　　孟朝阳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憨憨地笑起来。
　　“说起来……”刘同把药递给孟朝阳让他自己喝，看向吴志兴道：“吴哥你知道吗？关老九得罪了长兴赌坊的赵老板，让人砍了手脚扔到茅坑里啦！”
　　“有这事？！”吴志兴吓了一跳。
　　孟朝阳刚醒来，乍听见这个消息，也错愕地看过去。
　　“可不！”看他俩都不知道，刘同来了劲，“那个关老九，卖了闺女还不死心，还要赌，高利贷也不肯再借钱给他，他跑去求赵老板，把自己的一双手、一双脚抵押出去，借了一百两，结果还是输了，然后被赵老板砍了手脚，扔进茅坑！啧啧啧，赌到这份儿上可真是……”刘同摇了摇头。他们私下也掷个骰子赌大小什么的，不过都是小赌怡情，哪像关老九……唉，也是活该。
　　孟朝阳怔住了。
　　他依稀想起，睡着之前好像见过关老九？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哥，刘哥，我睡了几天啊？”
　　吴志兴和刘同都笑了，刘同道：“五天啊！吴哥，要不再找宋先生看看，睡这么久，别真睡出毛病吧？”
　　吴志兴瞪了他一眼：“你当宋先生啥都管？找大夫去啊！”
　　刘同嗫嚅了一句：“那宋先生不还给阳子写药方来着……我这就去！！”眼见吴志兴要发飙，刘同不敢再多话，急忙跑去找大夫。
　　“刘哥，不用去！我没事儿啊！”孟朝阳伸着脖子喊道。
　　“行啦，都是兄弟，你还跟我们客气什么？”吴志兴把空药碗从他手里夺走，“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你要还难受，就再睡会儿。”
　　“谢谢哥。”吴志兴和刘同待他如此，孟朝阳真心实意感激，他此时脑子还有点儿懵，索性躺下再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