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集》月岛昙

4、菱儿（四）

　　卧室中央立着一架一人多高的大衣柜，孟朝阳被捆的结结实实只剩一颗头露在外头能喘气，再有女人手腕粗的麻绳将他紧紧缚在衣柜上，他们在外头听到的吭啷声便是孟朝阳挣扎时衣柜腿撞击地面的动静。想来这衣柜应当是实木的，不然也禁不起他这般折腾，早该散架了……
　　孟朝阳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猛地朝门口看去。
　　宋跃皱起眉。
　　孟朝阳印堂黑气汇聚，眼瞳扩散，几乎看不到眼白，黑漆漆的瞳孔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人脸瞧；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龇着牙，也不叫喊，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普通人见了此番景象，怕是尿都要吓出来。
　　宋跃小声嘀咕：“未到头七，怎么这样厉害？”
　　莲仔拽了拽他衣角：“先生……”
　　宋跃缓过神，凭它怎么厉害，总先料理了才是。
　　孟朝阳家外间供奉着父母牌位，宋跃朝牌位鞠了一躬，然后把香炉抱到卧室正对着孟朝阳放到地上，买的点心置了三盘摆在香炉前，点上三炷安息香。
　　然后他盘腿往简易香案前一坐，命莲仔将事先削好的竹篾给他。
　　宋家扎纸术，无论纸人大小，竹骨都只用十根篾片，代表人的三魂七魄。而供白事与平阴事用的竹篾又有不同，供白事的纸人只用普通竹篾，用檀香熏过即可；平阴事的纸人，竹篾则是七黑三白。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主人真、仁、慧，故称善魂，是以用三根白竹；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主人妒、怒、惰、贪、惧、哀、淫，故称恶魄，是以用七根黑竹。
　　人死后，魂魄离体，七日内游荡于世间不愿离去，第七日是还魂的最后时机，因此最容易尸变，而未来得及入往生之地游荡数年滋生怨气的孤魂、惨死或死前执念极重而化成的厉鬼易俯人身作祟，宋家的纸人便是为超度这些贪恋尘世的亡魂而制。
　　纸由草木来，竹本就属木，五行之中，土生阴，水滋阴，木养阴，金锁阴，火摧阴。竹骨扎成后，以纸做衣覆面，以金、银、铜、铁或锡箔做心与眼，但凡活人，便是处子也有阳气，阴魂在人身上待久了也受不住，点了引魂香，轻易就能上纸人的身，一旦上了纸人的身，若是金箔做的心眼，积年的恶鬼也逃不脱，供在三清天尊前日日以太乙救苦护身妙经、慈尊升度拔罪宝忏等洗其戾气，方可重入轮回。
　　莲仔见先生手指翻飞，三两下便定好了竹骨，扎出一个人形，依稀是个小姑娘的样貌，做纸衣时，用的居然不是惯用的白纸，而是从糕点铺买来的红纸。
　　他跟了先生这么多年，也只见先生动过一次红纸，之前还特特向沈老板讨来银箔，不由吃惊：“先生……”
　　“嗯？”宋跃手上动作不停，眼皮也没抬一下。
　　莲仔便讷讷地不说话了。
　　做纸人，纸也是极讲究的。纸是宋家人通阴的媒介，颜色越深，对鬼魂的吸引力越强，同样，怨气越大的鬼，越不容易被浅色的纸吸引。做纸人的纸，通常是白、黄、绿、蓝、红、紫、黑七色，用到红纸已是了不得，若是一朝用到黑纸……莲仔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宋跃小心而仔细地给竹骨套纸衣。莲仔常见先生晒纸，不知这些纸是用什么做的，颜色极其鲜艳。白纸雪白，像上等的丝绢，红纸真正像是血浸出来一般，哪像糕点铺子买来的这个，颜色不均不说，还透着一股旧兮兮的黄。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用自家的纸？”宋跃嘴角噙着笑，往莲仔那儿瞥了一眼。
　　莲仔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着岫青的手又紧了些。
　　宋跃叹了口气：“这小鬼怨气虽重，到底没伤人命，死的时候也短，若用了我的纸，只怕它一上纸人的身，等不及超度便要魂飞魄散了。”
　　莲仔不由得向孟朝阳看了一眼。
　　自安息香点上以后，孟朝阳整个人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呆呆地望着前方，因眼神散着，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嘴微张开，涎水是不再流了，只是看上去人蠢头蠢脑的，像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安息香短，等宋跃做好纸人时已经燃到根了，宋跃把红色的纸人供到香前，再点燃三炷引魂香，朝孟朝阳深拜一下，口中道：“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幡。生人莫可扰，亡者净神安。尔有何怨，请上纸来！”随后将香插进香炉。
　　话音刚落，便见孟朝阳印堂黑气暗暗涌动，渐渐汇聚成眉心一点，猛得蹿向香炉，在引魂香上盘旋数圈，那香气袅袅呈漩涡状，似是犹豫。宋跃也不急，待引魂香燃至一半还没见动静，便摸出摩挲了半天的香囊，摆在了纸人旁边。只见那黑气顿了一顿，然后混着香气顺着纸人的眼睛迅速钻了进去。
　　那纸人向右一倒，继而滚了两滚，忽然立了起来！
　　纸人往前跳了跳，有些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却急不可耐地朝宋跃跳过去。
　　宋跃蹲下身，让纸人跳进自己掌心。
　　纸人待在宋跃掌心还有些瑟缩，身体不自禁地轻颤着。
　　“别怕。”宋跃轻声道，“有什么话，你告诉我。”
　　纸人不动了，半晌，银箔点的米粒大的双瞳倏地淌下两道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