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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权谋(十三) ...

  •   月在天角,抖落下如雾如纱的光华,衬着人间温婉如闺阁少女。枣红马行了小半日,渐露疲惫。灵湘勒紧缰绳,将其停在了一家灯火幽暗的客栈前。

      此地邻近败雪城,最是荒凉。方圆百里之内,也只开了这么一家其貌不扬的客栈,名为留一线。古怪的名字,配着里头古怪的摆设,实在吸引不来本就少得可怜的客人。

      而我对此处却颇为熟悉,每次从华池回教中,少不得在留一线歇脚,只不过,顶的都是不同的面皮。灵湘在扶我走下马车之前,将一方面纱系在了我的面上,美其名曰:怕那色胚掌柜惦记上了我的美貌。那人的名声极差,听闻每回有女子住宿,他都要趁此吃上几把豆腐。

      “两位客官,里面请。”唤作白饭的小二,热情招呼着我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蜡黄消瘦的脸上却透着老练。

      “怪不得这店里依旧一个客人都没有,就你们这样,将店里头弄得乌漆麻黑,连灯都舍不得点,真够抠门。”灵湘一边扶着我,一边嫌弃的打量着四周,“你们秦掌柜这钱啊,全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灵湘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便从暗影里传出来:“白饭,将灯都点上。”来人是个圆润的中年男子,长了一张干枣般皱巴巴的脸,两只豆粒眼色眯眯的盯着灵湘,而余光却流连在我身上,带了一丝探究。

      “几日不见灵湘姑娘,长得愈发水灵了。”调戏的话音落下,秦永年的胖身子就站在了眼前。握在手心里的两颗乾坤珠转个不停,听的人心烦。

      “秦掌柜的那点心思还是烂在肚子里好,我可不喜欢色老头。”灵湘张开五指,细到看不见的银丝在指尖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取人性命。秦永年也不恼,转而将目光全然落在我身上,颇作礼貌的问:“瞧着这位姑娘气韵不凡,不知是那家的千金小姐?”

      我对上这双豆粒眼,冷言道:“知道我身份的人,都去见了阎王。”内力全失,可这些年来练就的杀气仍在,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镇住普通的对手。可惜,秦永年并非普通人。

      “姑娘好大的口气,我可不想早早去见了阎王。听人说,地府那地方冷的很,连个暖手的都没有。”秦永年笑容依旧,在逐渐亮堂起来的客栈里,我瞧见了这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意。这个男人,神秘而危险,真想立即杀了他。

      “秦掌柜有这功夫唠嗑儿,还不如去厨房做些好吃的。你这里是客栈,又不是青楼,怎么同老妈子一样。”灵湘素来口无遮拦,娃娃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听此,秦永年连点着头,摇摆着胖身子退到了厨房。

      这客栈里就他和白饭两人,因而掌勺的自然就成了秦永年。他模样虽长得油腻,但一把勺子却颠的极好,连尚书府的大厨都比不得他。

      “右使大人,我们一起杀了这个老色鬼吧。”灵湘扶我坐下,笑容天真无邪。若是我还有往日的力气,定会同意小灵湘的主意。可现在,却不行。

      “现在杀了他,谁给你做吃的?何况我这身子也不适合杀人。”我反问着她,果然这张娃娃脸蔫了下来,“我自己一个人杀了他太无趣,那就等到右使大人伤好了,我们再一同过来取他的狗命,灵湘好久没有见过右使大人的剑法了。”

      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了吧。我的面上划过一丝的伤痛,点头应着:“到时候就将这老色鬼丢到湖里喂鱼。”

      灵湘听此,便像个得了蜜糖的孩子一样,笑容满面:“如此极好,那色鬼坏的很,定要寻个极深的湖。”

      娃娃脸是个话匣子,一旦得了合她意的话题,就会滔滔不绝的讲下去。才一道菜的功夫,她就已经将杀人手段,丢湖过程,甚至这客栈日后如何该改造,都讲了一遍。直到秦永年的脚步声临近,她才止住了嘴,眸光带笑的瞧着这张干枣脸。

      秦永年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惊喜道,盛放着糖醋排骨的碗碟放至灵湘面前,“秦某记得姑娘爱吃此菜,不知是否合胃口?”

      色香味俱全的一道菜,全然挑不出一点儿瑕疵。灵湘未动筷,将菜推至我面前:“光瞧着就好吃,秦掌柜不去华池里当厨子真是可惜了。”

      我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肉,放在嘴里。这些日子以来,入口的不是苦涩的药,就是清淡的粥,难得吃了一回肉,这味道确实美味的很,却还藏了些别的。见我动筷,灵湘才跟着夹了一块肉,心满意足的咀嚼着,那模样和孩童无异。

      见一旁的秦永年瞧着她出神,娃娃脸忙鼓着嘴巴叫唤:“秦掌柜,我的鱼呢?”秦永年这才回过神,继而朝着厨房走去。

      “老色鬼!”灵湘冲着这抹胖影,压低声音骂道:“这般低劣的手段,也敢摆上台面。”

      如她所说,菜里被下了迷药。我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两丸黑色的药,一丸给了灵湘,一丸自己吃下,“他既然不要命了,今晚就将他杀了喂鱼。”这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全然使不出半点内力,只依着这颗嗜血的心,渴望能取了秦永年的命。

      “是。”灵湘乖顺的应下,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欢笑,一筷接一筷的吃着碗中的肉。不多时,秦永年就端来了一盘浓油赤酱的鱼,那模样瞧着甚有食欲,就连一贯不大爱吃鱼的我,也不由多夹了几筷。

      第四道菜端上来后。我递给灵湘一个眼色,几乎同时间,我和她趴到在了饭桌上。秦永年此刻的面上应是浮着得意的笑。我起初以为他只是见色起意,却不想他真正盘算的远不止这些。

      “两个小美人,这下可都乖乖听话了。”粗糙的大手随即覆在我的面上,试图将我的面纱取下,却冷不防对上了我泛着浓烈杀意的眼睛,与此同时,数百根银色的丝线径直缠住了秦永年的脖子,伴着灵湘甜软的声音:“我可不爱听你这个老色鬼的话。”

      “小美人儿,中了我的迷药还这么有力气,真是了不得。”秦永年大力一震,缠在他脖子上的银线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也没了原来的杀势,零零散散的挂在这根粗大的脖子上,像一条奇特的银项链。

      “你怎么可能?”灵湘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不断逼近的男人,腹部渐渐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全身的力气就像被人抽走了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秦永年谄笑着接住软下来的灵湘,“我的迷药里还添加了一味药,那药若是遇上了白芷,就会让人动弹不得。”

      白芷!我给灵湘的药丸里正好有白芷,可这药是鬼奴配置出来,专解各类迷药,他怎么会知晓?疑惑还未解开,面上就一凉。秦永年的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而后变成了不堪入目的欲望:“我倒如何蒙着面,不让人瞧见,原来藏着这么一张绝色的脸。”

      听此,灵湘扯着嗓子的叫骂声显然不起任何作用,秦永年一把将她丢开,大步朝我走近。

      “你敢!”我全身上下不剩下一点力气,却仍咬着牙,狠狠的盯着这张越凑越近的脸。失去功力的悲哀,头一次这样直接又浓烈的涌上心头,我有多痛恨现在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就有多想要取了秦永年的命。

      “还是个带刺的美人儿,我喜欢。”粗糙的手掌揉搓着我的脸,豆粒眼中的欲望清晰可见:“真滑,比楼子里那些姑娘强多了。”手掌越来越往下,我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按在腹部,却未触及到预想之中的冰冷。怎么忘了?我的剑,早就被我自己丢下了。但若被这老色胚玷污,还不如......

      死念才起,耳畔就落入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制止声,“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玩女人,办正事要紧。”开口的人是白饭,这会儿却全然没了一丝奴才样儿,吹着指甲缝里的灰尘,头也不抬的命令道。

      秦永年虽有不甘,可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主儿的功力深不可测,便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恭敬的应道:“是。”

      紧抿的唇,这才稍稍松了些。我看向白饭的眸光里,并未带着太多感激,只有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杀气。为此,这张不断凑近的脸上,浮现着一抹不明深意的笑,他的声音似玉器敲击着青瓷碗,脆而寒:“美丽又有趣的女人,确实会让人上瘾。”

      少年的眼睛如孤鹰一般锐利,而我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轮廓相似的眼睛。容不得我细想,后颈就猛然一痛,再无知觉。

      等我醒来时,发觉自己对困在了一辆漆黑的马车上。手脚皆被捆的牢实,容不得我动弹。灵湘在我身侧,听见动静,忙欢喜的询问:“右使大人没受伤吧?”

      “没有。”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受惯了疼痛,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手脚依旧使不上力气,想来是那迷药的功效还未过去。

      “这两个王八蛋,等我出去了,准得把他俩儿一块丢到湖里喂鱼。”灵湘在一旁忿忿的叫骂着,声音却不大,想来内力还未全然恢复。

      “若是没猜错,他们应该是星罗阁的人。”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梦见了一个人。他站在冷杉树下,面容模糊,正挥着手里的剑朝我扑来。那是怎样狠厉的剑法?外泄的剑气竟将四围的冷杉都拦腰斩断。

      可我并未害怕。梦境中,我的剑还在,能将一招偷天换日使得淋漓尽致。他的剑术却仍在我之上,快而狠,刺出的每一剑都能激起一片风浪。

      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寻。因而,我能清楚的感觉到手里的剑兴奋而躁动,渴望能够没入这具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身体中。

      这场酣畅淋漓的对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如了我的愿。惊回准确无误的没入他的腹中,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鲜血涌出。我不甘心的继续用力,可握剑的手却随后被牢牢握住:“你如今都成了一个无用的废物了,还妄图杀死我。”

      他的声音过于森冷,令我不由背脊发凉。而下一刻,剑刃却没入我的胸口,血液的味道浓郁而芳香。我全身的力气便在这样的味道里,一点一点被抽干。

      “贪狼!是我杀了你!”我冲着这张越渐清晰的脸嘶喊着,似要将失去的内力都寻回来,也为了证明心底的那个真切存在的事实。

      “你如今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杀我?你还有那个本事吗?”贪狼的笑声回荡在冷杉树下,凄厉而诡谲。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我捂住耳朵,一遍一遍的反驳着。可无论我的手掌捂的如何用力,那声音就像鬼魅一样,轻易穿过,直抵心底。

      贪狼的眼睛晃荡在我眼前,冷锐的如同一只孤鹰。我不愿见到他,也不愿听他的声音。蛰伏在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如洪水一般爆发,我想要呼喊一人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却被卡在了嗓子眼里,无论我怎么用力,发出的都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呜咽。

      眼前人的脸便在这时不断变化。唯有诡谲的笑始终霸占着他的唇,而这一刻,他成了白饭。十五六岁的少年,蜡黄消瘦的一张脸,上头镶嵌着一双冷锐如孤鹰的眼睛。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那剑刺在我的胸口,冷的很。

      而后我的梦就醒了,也知道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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