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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泽何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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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湄有时候会想,若是再见到陆崖的时候,这颗心还会不会乱了分寸?这些年她自诩过得不错,榆野对她极好,将鹿胥野所有珍贵的珠宝首饰都给了她,还破例册封她为侧福晋。
只是漪湄知道,她不过是被人捏在手里的一个玩物,要是哪一天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丢弃。身体里有着每月都会发作的剧毒,到死也离不开那个男人的控制。
情爱这种东西,因此就变成了不该奢望的珍宝。她可以拥抱着金银细软而眠,却不能够思念这个过分薄情的人。
一年前,他将她当成一笔筹码,一个暗桩送给了榆野,至始至终未流露出丝毫不舍。那双冰冷阴厉的眸子里,从来都只藏进了一人的身影。
而这个人,足够令漪湄厌恶。
在得了纸条后,我避开婢子的视线,走入这顶宽大奢华的帐篷里。
才入秋,鹿胥野的天气尚不算寒冷。此间却已摆上了暖炉,可见这里头住着的是个娇贵的美人儿。我的目光便停留在这张美人儿面上,看出三分慵懒,七分娇柔。
漪湄倚在铺着白狐毛皮的靠椅上,包裹着这具柔媚身躯的衣料极少,我若真如这身装扮,和这张人皮面具一般是个男人,想必也会被她勾去了魂儿。
“这里的天儿不怎么好,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总是念着云燕的四季如春。”漪湄拢了拢下滑的衣袖,站起身,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点娇嗔。
我指了指这个燃着炭火的暖炉,浅笑:“你这里不也四季如春。”
“那我岂不是得一辈子被困在这里。”漪湄离我一步之遥,无辜的眨着杏眼。我嗅到了她身上甜软惑人的香味,已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杜鹃花香。
如同这个人,面具戴的太厚,就要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漪湄突然抬手,试图揭下覆在我面上的人皮面具,却被我一个侧身,避过。她落了空,面上的笑却依旧娇柔:“让我看看你的模样。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今的你,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皮囊不过是表象,不看也罢。”我拉开同她的距离,因为不喜欢如今她身上的味道。过于媚俗,连旷野上的风都无法将其吹散。
“呵,只是表象......”漪湄收回了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得的恨意,“清鸢,尊主给你起的名字叫清鸢,真好听。”
“可我却不喜欢。”我如是回答,“尊主给你起的名字也好听,漪湄,是个惹人怜爱的名字。”
“是啊,尊主取的名字,哪里会不好听。”漪湄忽而露出了些悲凉的笑,只是一瞬就又变成了娇柔。
她再度靠近我,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枕在我的肩上,如同旧时岁里的那样,只不过搁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一命换一命的厮杀,而是一盘不为我们所看懂的棋局。
“无论你信不信,在这个世上我最厌恶你,却也最相信你。”鼻息间的香料味更浓了,可我却寻到了一丝久违的杜鹃花香,它曾陪着我度过了一个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夜晚,值得换这一句:“我相信。”
肩上的头轻微颤动了一下,漪湄凑在我耳畔轻语:“帮我杀一个人吧。”
“谁?”
“大福晋。”
这个回答,不算太让我吃惊。一个女人的存在,若是太显眼,便容易引来旁人的妒恨。这一年,她虽得到了榆野的宠爱,当上了侧福晋。可也因此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榆野的臣子们多数都不待见这个外族女人。
听闻榆野的大福晋尔瑾,是个颇有手段的女人。她十四岁嫁给榆野,跟着他一路厮杀,还生下了一个女儿。此间的情意,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及。
“她容不下我,一心想要我死。”落入耳畔的声音里,参进了浓烈的恨意。我侧眸看着这张白皙娇媚的脸,道:“她都忍了你一年,为何突然着急了起来?更何况杀一个身居高位的大福晋,是件困难而危险的事。”
她迎上我眼眸里幽暗的光,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因为我有了身孕,一旦生下王子,她的大福晋之位就会坐不安稳。”
她竟有了身孕......盯着这块白皙平坦的软肉,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惊诧还是其他。我厌恶这个女人,可又同时对这个尚未降世的孩子,有着一丝期盼。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要看看这个孩子,会不会成为漪湄的软肋。
这只善于伪装的“兔子”,有了软肋的模样,一定很意思。
漪湄捉住了我眼眸里的这点迟疑,趁势提出了一个更为诱人的条件:“只要你帮我杀了她,我便告诉你星罗阁在哪里。”
听到“星罗阁”这三个字,不可否认,我心动了。只是说出口的声音,仍然淡漠:“你知道的,尊主一直都在探寻星罗阁的下落,知情不报者,不会有好下场。”
“好下场?”漪湄冷笑着离开我的肩,眸光里凝起了冰霜:“像我们这样的棋子,无论什么样的下场都不是好下场。大福晋预备在明日的逐鹿大会上对我动手,横竖都是死,我带着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死去,也少些寂寞。”
她这话说得实在有理,叫我没有理由反驳,便顺了她的意,应了下来。
漪湄笑的像个吃了蜜糖的孩子,全然没有谋算人性命的狠毒模样。她最懂得如何利用好这张脸,只有将所有的情绪都筹划的恰到好处,才能蛊惑住无知的心。
而我的心,从来就不是她能蛊惑的了。
从漪湄处出来后,我径直回了自己的帐篷。为着明日的好戏,还得提前做些准备。
临近帐篷时,被我瞧见了一个贼头贼脑的小豆丁。她圆乎乎的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正蹭着帐帘,往里瞧。
我存了捉弄她的心思,悄无声息的站在小豆丁身后,在她半个身子探到帐篷中时,朗声问:“你在做什么?”
小豆丁果不其然被我吓了一跳,整个胖身子哆嗦着朝前倾去,在快要拥抱到地面的时候,被我出手接了回来。
“你这个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小豆丁气呼呼地扒开我的手,瞪着眼。
“这叫身轻如燕。”我抓着她脑袋上的小揪,一本正经的说道。
小豆丁显然不喜欢我的触碰,圆脑袋摇晃的像个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叫嚷:“哎呀,不要弄乱我的头发!这可是为了参加凌月节,特意让嬷嬷扎了好久的!”
“牙还没长齐,就惦记着找情郎了。”我继续捏着她的小揪,打趣道。小豆丁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怒意,扭动着小身子反抗:“放手!放手!”
“老实交代,在这里做什么?”我收回了手,摆出一个严肃的模样。本想着唬一唬小豆丁,却不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伶牙俐齿的很。
“来这里自然是找陆哥哥,看你的样子,应该是陆哥哥身边的侍卫吧,怎么如此愚笨?”
我活这么大,头一次被一个牙还没换全的孩子哽到。心中想着把这小王八蛋抓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痛扁一顿。
深吸了一口气,我和颜悦色的看着小豆丁:“谁让你的陆哥哥前些日子新娶了娘子,婚事办的太隆重太热闹,把我忙的现在都腰酸背痛,这脑子自然就转不太动。”
“你骗人!陆哥哥才没有娶别人!”小豆丁满口否认道,圆碌碌的大眼睛眼里迅速积起了一层泪花。
“骗你是小狗。”我说的真诚而友善,配着这张朴实忠厚的人皮面具,十分具有信服力。
“哇......”小豆丁随即哭出了声,一把细亮的嗓音招来了不少目光的注视。而其中一人的,尤为冰寒。
“你在做什么?”他问了一个我方才问过的问题,然语气却多了明显的质问和怒意。
“陆哥哥......”小豆丁一见到陆崖,就委屈的张开手要他抱。及至靠在陆崖怀中,她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他说陆哥哥......陆哥哥......娶了娘子。陆哥哥娶了娘子,那......那彤彤就不能做陆哥哥的娘子了。”
陆崖见此,朝我落下的眸光里带了三分寒意。于是乎,为了安抚住哭个不停的小豆丁,我走上前,摸着这两团小揪,“其实男人可以有很多个娘子,就像你们大王,除了大福晋以外,不是还娶了许多侧福晋吗?”
小豆丁听后,果然停止了哭泣,两眼红红的问着陆崖:“陆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崖擦拭着小豆丁脸上的泪水,唇边滑落下一句不被她所听懂的话:“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抬头,眼底正好落进一个他眸光里的七分笃定,心跳乱了半拍。
小豆丁疑惑的眨着圆眼睛,“彤彤不明白,一生一代一双人是什么意思?”
“陆哥哥不能娶你。等你长大了,一定会寻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陆崖这回倒是说得明白,眼见着小豆丁又要发作,幸而她的乳母及时赶到,从陆崖手中接过了小豆丁。
我听着耳畔越飘越远的哭声,笑言:“连个孩子都不会哄。”陆崖没有理会我,兀自进了帐篷。我跟在他后头,脑海中却止不住回荡着那七个字。
一生一代一双人。
“你怎么招惹上了那个孩子?”帐中,我细细擦拭着一支箭,随口一问,并未想过身后之人会回应。可他却偏偏答了。
“她贪玩迷了路,碰巧遇上了我。”陆崖回的简短,出手夺过我手上的箭,指尖沾了些上头还未来得及风干的毒汁,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为何如此?”他紧盯着我的眼眸,不肯留给我一丝欺瞒。
“为了帮一个人。”我回答的坦荡,仿佛那箭矢上涂的不过是普通的药汁。刚想将箭拿回,眼前的手却用力将其掰断,冰冷的声音落入我耳中,听来令人痛心:“帮人还是害人?”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挂在脸上的笑该是虚假的,因为舌尖尝到了一丝苦涩。
这双眼睛里的光可真冷,我吞下这点苦涩,转过身,重新取出一支箭,“我是要用它去害人,害一个身居高位的人。”
“不准。”
这般命令人的口吻,让我越发不愿顺着他的意。我用重新涂好毒汁的箭,指着这张冷峻的脸:“那又如何?陆崖,你是不是当尚书当久了,忘记从前在那个笼子里,活到最后的人,本该是谁?”
“你的手段,想忘记都难。”陆崖推开对准他的箭矢,面上划过一丝异色。
“既如此,陆大人就该知道,你的不准,只会让我更加想准。”我的笑才浮现在唇瓣,就听见了一阵压低的脚步声,忙换了一支箭递到陆崖面前,笑道:“大人瞧着这支箭能射中什么猎物?”
陆崖显然也觉察到了另一个人的靠近,收敛了周身的寒意,低语:“一条毒蛇。”
我闻之轻笑,同他一道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人行礼:“二殿下。”
“陆大人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身影,害得我好找。”林明初一面同陆崖抱怨着,一面接过我手中的箭,用指尖戳了戳箭头,“是支好箭,兴许能射中一匹狼。”
林明初不过随口一说,可我瞧着他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深意。这位二皇子殿下,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皇宫里将养大的孩子,没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看样子明日的逐鹿大会,陆大人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林明初放下箭,桃花眼里盛放着一丝忧色:“听闻望月山那地方凶兽扎堆,我同陆大人两个文弱身子,果真不该凑上来。”
文弱身子?我瞥了一眼身边这具修长结实的身体,以及眼前这个同样能打能挨的,暗自感叹道:这厮说话果然不要脸。
“我瞧着天色尚早,不如就此回华池?”林明初神色恳切,十足的惜命样。陆崖面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嫌弃,“若是此时回去,陛下面前,殿下该如何解释?”
“这有何难。”林明初摆出一副谙熟此道的模样,“只消告知父王,濯宜人蛮横无理,怠慢了我这云燕的二殿下。”
听此,我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这厮抱着他父王的大腿,哭哭啼啼的抱怨着濯宜人待他如何不好。他好不容易才从这群人的魔掌中逃出来,这辈子死也不愿再去濯宜。
“殿下这样做,是想将两国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协议,付之一炬?”陆崖的声音足够严肃凛然,让林明初脸上的笑意都跟着收敛了起来。
“陆大人多想了。要不这样吧,我瞧着陆大人的侍卫功夫不差,明日进山就由他护着我,就不惧那些凶兽了。”
林明初用信赖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厌弃他,面上却回着一抹礼貌友善的笑。
陆崖一晃身,将我俩的对视阻开,冷声道:“殿下身边不是有落玉?况且还有幸将军的一百精兵。”
“那丫头昨夜感染了风寒,这会儿还躺在帐中起不来身。”林明初皱着眉,看起来颇有几分担心落玉,“至于那一百精兵,陆大人觉得适合带进山中吗?”
望月山向来是濯宜的圣地,以往濯宜人进山狩猎,皆不带侍卫,遇到紧急情况,就吹响信号笛。久而久之便成了彼此心知肚明的规矩。而这次林明初若是破了此规矩,且不说这一百精兵最后能不能进山,濯宜人定会因此嘲笑云燕人的胆小。
“属下明日定会竭力护卫二殿下。”陆崖还未开口,我自己先应了下来。不为别的,离了陆崖的视线,这支啐了毒的箭,才能肆无忌惮的没入那人的心脏。
两方相持下,那一方终是点了点,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好生记着你的话,若是殿下有任何闪失,你也就不必回来了。”
“是。”我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林明初如了意,白皙俊美的脸上已然寻不到半点凝重:“听闻濯宜女人能歌善舞,陆大人何不趁着凌月节,寻个美娇娘回去。”二皇子殿下拍着陆崖的肩膀,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陆崖不动声色的甩开这只越拍越起劲的手,面不改色道:“有一个就足够了。”
听此,我的心底无端起了一丝怒意,瞥向陆崖的眸光泛着森冷。我以为这个人是林惜安,显然,林明初也这样觉得,因而,这双靡丽的桃花眼盛满了笑意:“没想到陆大人还是个痴情人,我那皇妹可真是好命。”
陆崖未回应,眸光猝不及防的黯淡了一下。他心里的那个人,唯有她而已,只是却不能显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