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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故作轻松,你也假装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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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座古村落,她有个好听的名字。
公交车上,都是小年轻,背着背包客,扛着摄像机,许是去小城游玩的背包游客,又许是采风的摄影爱好者。
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这里的山路十八弯,一道弯紧接着一道弯,一路的左摇右晃。不知道是谁开腔,一行人就开始唱起了不着调的歌曲。本来一路上被弯曲的山路饶的够呛的顾笙森也来了兴致,像小时候春游一般欣喜若狂,哼着歌,小孩气地拉着周桉杨他们看窗外的美景。
在山路把人绕晕的时候,沿途美景却也不少。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沿途的村落散落,黄泥墙、黑瓦片,层层叠叠依山而建,它们以这样隐秘的姿态深藏在翠绿的大山的皱褶里。前方看到路牌,车辆悄然转入杨家村,层层叠叠的梯田也就出现在眼前。
浓的淡的,浅绿深绿,有如水墨画的渲染,成片的翠色流动,草色、花色、水色、天色没有凝固的,缓缓地流到天际。瑞霖起身,扒着窗户,惊喜地喊了一句:“笙森老师,大哥哥,你们看,外面好漂亮啊。”
随后,有个年轻姑娘也跟着大喊了一句,“梯田”,这一车的人几乎都活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探出头,向窗外看去。
车辆落脚处的地方是村口,那棵高大古樟树忠实地守卫在村头,带着些许高深意境,将村落遮蔽得严严实实。村口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整个梯田的全貌,它在眩目的大山中狂欢,乍看似无序的曲线,田块的形状惊奇地没有相似之处。
村口的树下,顾笙森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仿若那年初夏时,伫立村头静待少年归来的模样。时间真的像是长了脚的妖怪,跑的飞快,当时的事都记了起来,当时的遗憾在回忆肆虐的某些时段重新打开。
“这里像极了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顾笙森淡淡的冲着并肩而站的周桉杨说道,她面无表情,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拉长的声音,“是啊,仿佛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周桉杨,那年你为何……”
“笙森老师,大哥哥。”
少女早已跟着小年轻们徒步前行,奔跑在小石子路上。
“没有归来”,四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融散在山间的徐徐清风之中。
“顾笙森,你刚刚说啥?”
“走啦”,顾笙森拽着周桉杨的胳膊拼命往前,这一次她会拼命拽住,不会再轻易放他走了。
黄泥垒砌墙体、青瓦覆顶的民居,袅袅青色的炊烟、田间耕牛犁田的老汉、牧童笛没有静止的、悠闲的黄牛、黑牛们在山间踱步,随意无缝切换的景色。“牛魔王”昂着头,孤傲,这里似乎就是它们的地盘,有兴致了才转过身打量一下异乡的客人。
顾笙森他们行走在乡间田埂之上,但路并不好走,又是夏天,田里都是水。兴许在“牛魔王”的众目睽睽之下行走,有些忐忑,有些紧张,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走着。
后来,顾笙森心血来潮,笑颜灿烂,“臭桉杨,这样走太墨迹了,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在田野里奔跑的样子么”,于是她利落地脱了鞋子,牵着女孩的小手,在田埂上大步向前走。
小女孩也解放了天性,回身去拉周桉杨的大手,“大哥哥,你也一起跑,好不好?”
于是,周桉杨也像个大男孩,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被他们这么一带头,那群小年轻也都脱了鞋子。于是,一场好好的看景游不知不觉变成了泥仗。
高低错落的梯田间散落着山间田埂的清香,聆听着大自然的低吟浅唱,诉说着梯田人家的寻常故事。
村中房屋在风雨的洗刷下,夯土的墙已露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因近半个世纪的穷困,才使得这里像被时间胶囊封存一般,保留着原汁原味。泥匠们在黄色的土坯墙上抹了一层红泥,整座建筑呈现红彤彤的色泽,寓意着生活过得红红火火。
溪水绕村而过,溪流之上,石板为桥。一位农妇在溪水里洗衣,恰一只花鸡从石桥上走过。
顾笙森向浣洗衣服的阿姨讨问:“阿姨,请问杨子真的家是哪一户呢?”
阿姨放下手中的搓板,指指点点的比划了老半天,甚是详细。他们在这里抚摸到了杨家村的温度,那种人间烟火之中真实而淳朴的味道。
可是这村子表面上与一般的古村落大同小异,然而暗中隐藏着无限玄机,宛如一座神秘的八卦迷宫。就在顾笙森他们转的晕乎乎之时,迎面碰见一位村中老者,甚是热情,为他们引路。
左拐右拐,老伯将他们带到了一家有历史的老宅门前,“就是这一家了。”
周桉杨和顾笙森连身道谢。宅子上悬挂着的字迹模糊的匾额,似乎有一个光宗耀祖的故事。
敲门而入,鼻间嗅到了浓厚的中草药的味道,煤炉上蒸腾着的中药罐冒着热气,两个老者坐在摇椅上,编织着草绳,静守。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花语,四季,让人联想到人生如花、花如人生……
小女孩下意识的躲在周桉杨身后,露出半张小脸。
三人便是不速之客,小声的询问声打破房中的寂静,“阿姨,这是杨子真家吗?”
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姑娘你找我闺女有什么事吗?”
周桉杨蹲下身子,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温柔似水:“小瑞霖,这应该就是你外公外婆了吧?”
老人扶了扶老花眼镜,盯着小女孩看了好多眼,颤巍巍的起身,带着颤音,“这不是我们家瑞霖吗?这可三年没见了。”
小女孩朝着老人奔去,“外婆,瑞霖好想你啊。”
喜极而泣。
外公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激动过后,肩头猛烈的颤抖,一直咳嗽不止。外婆替他拍肩,捋顺他的呼吸,带着关心的念叨,“你这老头子。”
看着这般模样,顾笙森和周桉杨心意相通,孩子被虐待这事还是暂且不告诉两老人家了。
外婆起身,去里屋里。小女孩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她翻箱倒柜,然后变出了一样样好吃的。小女孩牵着外婆的手,欣喜地从屋里出来,“也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自家做的番薯条,过年炸的薯片,晒的红枣。”
顾笙森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想念起了外婆。
从老人口中得知,瑞霖的外公这些年身体不好。家中儿子嫌他们俩是累赘,不孝顺,女儿倒是孝顺,一直照顾他俩。杨子真离婚以后,适逢老人家病重住院,便回了老家,白日里,便在县城里打工,晚上,回家便去医院照料老人。今年,老人家有所好转,便一直在家里休养,吃中药调养身体。杨子真稍稍得了空闲,周末或假日,在家做些乡间小菜,招待游玩的客人,赚些钱补贴家用。
夕阳的漂染下,村子里涤荡出一派金光灿灿的景象。
小女孩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给外公喂中药,不急不躁,像大人一样宽慰老人,“外公不苦。”阿公的眉间笑开了花,平日里难以下咽的草药也甜进了心坎。
阿婆在淘饭,顾笙森在一旁漂洗青菜,周桉杨在老宅门口接电话,时间过了许久,他的背影仿佛融入在了金色的夕阳之中。外婆搓着苍老的手,想跟顾笙森唠嗑,有些许的拘谨,“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不过这可都是我们自家种的。”
顾笙森咧着嘴宽慰老人家,“阿婆,粗菜淡饭可是我的最爱了。”
阿婆去厨房里做饭,顾笙森也跟着进去,想要帮忙生火,最后似乎是帮了倒忙,许是慌乱之中,不经意的一抹手,小脸上便沾了黑色的痕迹,垂着头被阿婆劝着出了厨房。
“笙森老师是只大花猫”,逗的小瑞霖哈哈大笑。
周桉杨面色沉重地听着电话,回头看了一脸,便看到顾笙森正对着小女孩调皮的吐舌头,他的眉眼间舒缓了些许,回过头,继续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话语。她的笑容总是能感染着他,驱散他心中的乌云。
周桉杨挂了电话,朝屋内走。顾笙森坐在小板凳上给小女孩梳羊角辫,小女孩想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见妈妈,她假装毫不在意地问了一句,“臭桉杨,接这么久电话啊,莫非女朋友查岗?”
周桉杨迟疑了几秒,“不好意思,在下万年单身狗一只。”
周桉杨便也坐在一边的木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给小女孩绑辫子,看着小女孩凌乱的头发,“六木,你确定会绑辫子吗……”
异常自信的反问道:“我的技术还需要质疑吗?”
闻着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冒着浓烈的肉香味。周桉杨想:外面的饭菜怎么也不及阿婆小木桌上最简单的菜肴。
周桉杨突兀的叫了一声,“顾笙森。”
顾笙森答:“啊?”
周桉杨回:“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了,你外婆做的菜真的特别好吃。你小时候还总偷喝你外公的酒。”
这是周桉杨第一次同她说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她忘了。
小时候,夏日的夜晚,炊烟袅袅,外公扛着锄头归来。外婆喜欢周桉杨极了,总是留他吃晚饭。有的时候,外婆爱做疙瘩汤给他们吃。有的时候,便是炒几个青菜配个米粥。外公夹一筷子花生米,再喝一口米酒。周桉杨吃饭的时候特别乖巧,扒着饭大口的吃。顾笙森就调皮了许多,碗里的饭不见少,就眼巴巴的望着外公碗里的酒,外公就偷偷用筷子蘸上一小滴,给她尝个味道。
外婆第一次端着菜走来,“小丫头可不许偷喝外公的酒。”
外婆第二次端着菜走来,“顾笙森,你就不能学学人家桉杨?看别人吃饭多厉害。”
得意洋洋的周桉杨朝她使眼色,像是在炫耀。
顾笙森不服气地挖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嘀嘀咕咕,“哼,周桉杨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傍晚吃过晚饭,他们就搬着板凳在门外乘凉。顾笙森就趴在外婆腿上,两人一起抬头仰望天空,数着天上的星星,听阿婆和阿公讲古老的故事。夏天的蚊子很多,外婆就用蒲扇驱赶蚊虫。夏天的风很热,阿婆的蒲扇也替他们悄悄地摇走了夏日的炎热。
小时候的夏日,到了夜深,外公便要提着手电筒,护送周桉杨回他阿姨家。顾笙森就拽着他胳膊不放,可怜巴巴地问外婆:“外婆,我不能和桉杨一起睡觉吗?早上就可以一起玩了。”
外婆指了指她的小鼻子,“小女孩怎么不知羞呢?”
其实每次周桉杨到家也总是被大人训,“你这小子怎么天天不着家?咋就天天赖别人家吃饭?”
周桉杨:“顾笙森,我记得小时候可是总拉着我不让我走啊。”
顾笙森:“咳咳,童言无忌啊。”
她的声音像是糖,甜而不腻,糯软地一点点进了周桉杨的心里去。
梯田无语,流水汩汩。忽觉那活泼泼的流水中,有声音传来。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清瘦,小巧玲珑,脸上满是奔波后的倦怠。她急匆匆推门而入,看到坐在木椅子上的小女孩,先是一愣,接着眼眸中闪过稍瞬即逝的亮光。
小女孩轻唤了一声,“妈妈。”
女子的眼眶中泛起泪花。
坐在有历史的老宅里,小院里,小木桌上摆着阿婆拿手的家常菜,品茗一桌乡间小菜,阿公颇为自豪地说这原生态的青菜吃了身体可健康了,阿婆热情地招呼他们吃菜,女子不怎么多语,淡淡地笑着,只顾着给瑞霖夹菜,不一会儿,堆成了小山丘。人世间的小确幸,这样平平淡淡的幸福。
饭毕,瑞霖的妈妈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服伺老人家睡下,瑞霖吃了药,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安静的院子里,泡上一壶阿婆自家的金银花茶,吃着阿婆自己晒干的红薯条,顾笙森和周桉杨静坐着,商量着如何开口。
女子跨出房门,梗咽着问道:“刚刚给着孩子擦身子的时候,怎么一身伤啊?”
顾笙森垂下头,“对不起,我这个老师真的不称职。”
女子的情绪有些波动,心疼孩子,眼眶泛红,眼泪似乎随时便要夺眶而出。
顾笙森朝周桉杨示意,两人心领神会。周桉杨便借口出了院子,在小巷子瞎晃悠。
院子里便只剩她们两人。
女子垂眸,“能陪我喝点酒吗?”
顾笙森点头。
“自家酿的果酒。酒真的是个坏东西,便是这酒害得我们家庭破裂。酒有的时候,又是好东西,每当我坚持不下去了,喝上几口,再睡一觉,想想也就撑了下去。”酒杯里的果酒被女子一饮而尽。
顾笙森心里难受的慌,酸酸甜甜的杨梅酒下肚,“瑞霖一直受她爸爸虐待,我这个老师可真该死,平日里竟一点也没发现。”
女子小声哭泣,“小顾老师,真的不怪你。其实我心里也猜到了,接到过瑞霖的电话,那时候,我问她,爸爸对她怎么样?她没回答,反倒是问我,瑞霖可以和妈妈一起生活吗?我说当然可以啊,等妈妈照顾好了外公就去接她。她就问我,外公生病严重么?我回她,有些许严重,不过不用担心,妈妈会努力照顾外公的。她沉默了一小会,突然开心的跟我说,刚才都是开玩笑的,爸爸对她特别好。她没有多说,我倒也未多想。”
女子早已泪流满面,顾笙森轻轻拍她的背。泪水活着酒水活着忧愁一并进肚。
“我不放心,有去学校门口看过她几次。她背着小书包,慢吞吞地走着,似乎不开心,但是倒也穿戴整齐。那时候,我爸生病住院,生活一团糟。我便只好宽慰自己,不开心总比跟着我过苦日子好吧。谁知,我这种心态倒害了孩子。我这个妈妈做的还真是失败啊。”
世界上有一种错过便是,我故作轻松,你也假装不懂。
两人聊了许久,酒瓶渐空。顾笙森心情沉闷,出了门去找周桉杨。周桉杨就靠在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上,在昏黄的路灯下,烨烨生光。
“臭桉杨,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嫌弃。
“顾笙森,你怎么又喝酒了?你个酒鬼。”互相嫌弃。
“顾笙森,有空和我去看个星星,晒个月亮吗?”
“臭桉杨,月亮和星星表示没空理你。”
“月亮和星星没空的话,那我们就在路灯下站站?”
于是,他们又去了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