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星河在》将临风

2、第2章

　　与悬息约好四日后在文昌府后殿书库碰面的时辰，司命便告辞说有要事需回府去。悬息送司命至院中，瞧见他离去时雀跃的步伐，心里已知他忍不住倾诉的欲望，回府必是要先去八卦一番。但想到隔几日暂且还需要他出力，才暗暗忍住了把他打晕了事的想法。回头看了看跟到院中来还在傻笑的女子，一步步走近，那傻女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后退一步恰踩到自己裙边绊倒在地。悬息见她一身白裙倒还合身，只一头长发却散着。抬手从一旁的合欢树上折下一枚叶子，掷于她面前地上，坠地时已是清清脆脆“叮”的一声，幻成了一把玉梳。顺手又折下一段扶风藤抛给她，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落在她手上的已是一根青色的丝绦。
　　“披头散发!自己把头发束好！”留下这一句，悬息便转身往内殿去，进门前见那傻女还捧着那根青色的丝绦在发呆。她为何来此，福祸如何，一无所知，悬息只觉这几日原本仙力就损耗过度，此刻更是觉得额角酸胀无比，便走入内室休息去了。半梦半醒间头皮没来由一阵发紧扯痛，生生把他刺激得十分清明。环视四周，想起近日怪事连连，不由得要怀疑是否有谁在他荧惑宫下了咒，可这天上地下有几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动手脚？想来想去，近日最奇怪的莫过于院中那个傻女，于是起身到院中查看。
　　那傻女还坐在原地，正用那玉梳梳头，好似不是自己的头发般，下手十分狠辣。倘或有头发打结缠住了，也不知慢慢梳解开，只是一味使劲，扯断了事，那玉梳上缠了长长短短许多断发，原本一头青丝被她刮得像炸毛一般。悬息只觉随着她手上一动作，自己的头皮便是一紧一痛，下意识喝道：“住手！”她倒听话，当真停了手,悬息当下只觉头皮一松。然则一个令他有些慌张的念头却冒了出来，他喃喃道：“不会的，怎么可能......你离我远一点!还有,给我安静些！”他退回殿内“砰”一声倒在榻上，随手将靠背上搭着的大氅抓过来兜头把自己严严实实盖好，笼罩在黑暗下，他才略略冷静下一些来，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一切等四日后再说，迷迷糊糊又昏沉睡去。
　　睡得早是以醒的早，第二日昴日星君刚当值，悬息便已睡足，想来睡姿不好，压得指尖隐隐胀痛。悬息原是习惯每日清晨都要在汤池沐浴梳洗，可一想到此间突然多了个女子，更何况还是个傻子，生怕她不知规矩闯进来，只能勉强到院中简单梳洗。行至院中，只看见藤桌上一只天青色茶盏，不见傻女。悬息顺手端起茶盏，尚有余温，轻拨茶盖却见里头沏的不是茶叶而是薄荷，清清爽爽的用来漱口倒是很好。这傻女倒还知道收拾起居，只是昨日忘了交待她不要离开荧惑宫，倘若她跑出去了，解释起来倒是个麻烦。听得后院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往后院而去。悬息不喜花草娇弱，荧惑宫多植树木。正殿后院有一方池塘，也只是司命捎了些凡界的水葫芦来抛了进去。这水葫芦生命力极强，只一季已是铺满了池面，看着倒也整齐一片。悬息觉得甚好，不用打理就自力更生。且荧惑宫属火，四季如夏，昴日星君日常分给他这里的日光也格外充足些，从前他若坐在书房窗下，那方池塘总有些粼粼的波光晃着眼，这水葫芦密密匝匝挡了个严严实实，正是他甚满意的植物。是以，当他毫无防备地一脚迈入后院门时险些认不出这光亮的院子是哪里。池塘边上堆着四五垛半人高的水葫芦，看不同萎顿的程度乃是这一夜前前后后被捞上来的。傻女站在齐腰的池水中还在费力地将那仅存的一些水葫芦聚作一堆，再堆着挪到池边，抛上岸来。悬息本恼她坏了自己的心头好，便要数落一番，但又见她脸色有着疲累的潮红，衣群早已浸得湿透，那池底想来有些淤泥她走起来也是步履维艰，长发在身后漂在水面上，发梢还缠着些水草，倒又努压下火来不愿与傻子计较。只从池面轻身掠过，抓了她的后领将她提起来。傻女未察觉有人来，猛被这样一提自然惊慌，大叫挣扎，好一通折腾悬息才将她放到岸上。待上岸看清是悬息后伸出带着泥水的手捉住悬息袖口，撒娇一般笑着摇他。但这笑容确然是个傻笑，悬息没读出撒娇只悟出憨痴，在心里又默念了一次莫与傻子计较，指了指池塘道：“解释一下”。说完又想起来昨日到现在并未见她说过话，想来还是个哑巴，捏了捏额角转身欲走，身后怯怯懦懦传来一声：“种......花......”。悬息难以置信地回身看她，她有些瑟缩，往后躲了躲，又小声说：“你......让我......种花”。悬息万没想到为了推卸责任可以令哑巴都说话，觉得大开眼界，又再默了几遍莫与傻子计较。看她一身泥水，悬息抬手覆于她额顶，傻女只觉得融融暖意，悬息将手拿开时，她的头发和衣裙已经尽数干了，只是月白的裙摆上还有些浅绿色的印迹，想来却是染上了水草的汁液。
　　“邋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堂堂星君虐待你一个傻子。过来！”
　　傻女乐呵呵地跟在悬息身后，一同回到前院。悬息将藤桌上的茶盏挪到桌角，撩起她外面一层裙摆铺在桌面，又折了近旁一段扶风藤幻了支狼毫出来。傻女笑嘻嘻地看着他动作，十分配合，自己还用手帮他把裙摆展了展平。悬息看了看她，嘴角勾了勾，眉梢挑了挑，提笔在那团绿渍上绘了一片水葫芦。悬息的丹青在天界算是顶顶拔尖的，绘完后自己审视一番，甚为生动十分满意，觉得刚才的心火消去一半。抬手端过桌角的茶盏，饮了一口里面的薄荷凉茶觉得格外沁人心脾，刚才剩的那一半心火也下去了。欲将茶盏搁下，那傻女伸手过来接，悬息心下又略畅快些，心道若是个勤快的便也不是那么讨厌，谁知那傻女将茶盏接过后相当自然地捏起茶盖拨拨薄荷叶，递到自己唇边“咕咚”也给自己灌下一口。有那么些嗜洁的悬息星君此刻声音都有些抖：“你......你！你！”傻女撅起嘴把茶盏用袖摆一护，道：“我的......我放的......我的。”“你......晨间喝......喝过才放到这里的？”傻女重重一点头，悬息差点从藤椅上跌下来。想到自己竟然将傻女喝剩之水又漱又饮两番，只觉头顶被雷公的双锤击了一记般嗡嗡作响还自带着一片电光火石的特效。傻女见他这情状，只以为自己不给他茶惹恼了他，忙放了茶盏急急过来抓他的衣袖，嗯嗯哼哼地央求，见悬息仍不看她，又忙忙地伸出双手委屈巴巴地递到他眼前，嘴里卖着可怜：“我乖，种花......扎手，疼。”悬息犹如被雷公又给了一道，看着她指尖被池边草叶割破的细细小小地伤口，抬起自己的手正反看了一遍，想起今日晨间他以为是睡得不当压了手，昨日那个心惊的念头终于坐实。他猛一起身，扔下一句“不许出宫”头也不回地向司命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