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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南下 ...

  •   自走水路,慕容歌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这日却不知吹的什么风,他起了个大早,第一个出现在早膳桌上。
      萧蕴跟阿稷进来时,就看到他面前放着吃剩的半碗清粥,吃完也不走,一手撑着脸,一手无所事事的敲击桌案边缘,时轻时重的。
      阿稷随萧蕴坐下,厨娘今天熬了黍米粥,阿稷吃不惯,自然而然的把粥推给萧蕴,萧蕴不觉有他,接了便吃,一勺粥将送到嘴里,听慕容歌阴阳怪气道:“区区一个乞丐,还挑三拣四。”
      慕容歌主仆二人称呼阿稷为“乞丐”非一天两天,他过去四处躲避乙力,偷食乞食时也被不少人喊过乞丐,他反感这个称呼,今天格外反感,尤其反感从慕容歌嘴里听到。
      萧蕴打圆场道:“是我喜欢黍米粥。”
      慕容歌眉头拧了一下,“是么?那我的也给你吃。”说着他端起碗,大步流星走到萧蕴案旁,席地而坐,把剩下的半碗粥倒进她碗里。
      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犹豫。萧蕴惊呆,握勺的手腾空,完全没了想法。
      这可是他吃剩下的啊!
      “怎么不吃?”他口气寻常得像在问“你名字怎么叫萧蕴”。
      “怎么可能吃?!”阿稷夺走萧蕴面前被慕容歌倒了残粥的碗,“你别太过分了!”
      慕容歌嗤之以鼻,“这是我的船,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个小乞丐管得着?”
      “不准叫我乞丐!”
      两人剑拔弩张,萧蕴怕打起来,隔到两人中间,两手分别去推他们,“好了好了,不要争了,不就是一碗粥么?慕容川主,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吃你吃过的粥,阿稷,你也别挑食了,自己吃自己的。”
      她边说边不停朝阿稷眨眼,比起慕容歌,这孩子更愿意听她的。
      本是平常举止,落在慕容歌眼里成了“暗通款曲”。他眼睑微合,道:“谁准他吃了?”
      “啊?”萧蕴不明。
      “让他到船工舱里去,到下船为止,别让我看见他。”
      “……为何?”
      “为何?”慕容歌嘲笑道:“去问问船老大,这艘船,以往有没有坐过乞丐?本川主心眼好,看你面子捎上他,可这小乞丐偏没半点自知之明,整天瞎出来晃悠,污了我的船。”
      他奚落的看向阿稷,像丛林里的野狼看一只雏鸡,明明是送上门的食物,但这鸡个儿小肉少,他不仅毫无食欲,还恶作剧的把它掩进土里,它若鸣叫,就闷死它。
      弱者是砧板上鱼肉,仅此而已。
      阿稷正是藐视权贵的年纪,慕容歌则是比权贵更可恶的存在,他最不会对他低头、折腰。
      少年推开食案,头也不回的走了,任萧蕴怎么叫也叫不回。
      “慕容歌,你是怎么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萧蕴责问罪魁祸首。
      慕容歌畅快的伸着懒腰,充耳不闻。萧蕴见状,丢了句“不可理喻”,也跟着出去。慕容歌这时道:“在我眼里,他从来不是个孩子。”
      萧蕴脚步停顿,不解的看了看他。
      “你认为,他是个普通孩子么?”慕容歌诱导着她,“普通孩子可是怕极了我,你从他眼睛里看得出他怕谁么?”
      诚然,这点上阿稷跟别的孩子不同,他不怕任何人,他渴望生存,渴望跳出一切囚禁他的牢笼,正因如此,堂堂百谷川主才更不该刁难他。大树从来不会去主动招惹蚍蜉。
      “你是为了让他怕你么?”萧蕴正色问道。
      “不然呢?”只有让这臭小子见识到他的厉害,怕了他,他才会知难而退。
      萧蕴觉得失望,“慕容歌,你不该如此,他跟你,不在一个层面。”
      船舱里只剩下慕容歌,前一刻的快感烟消云散,他心里闷闷的,来来回回踱步,恨不得把地板踩出个洞来。
      区区一个臭乞丐,区区一个孩子,竟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是为了什么才草木皆兵的全线抵抗?
      越想越气,慕容歌一脚踢翻食案,黄澄澄的黍米粥洒了一地。
      这一天里,慕容歌的食欲非常差,花枝招展的船妓引不起他半点兴趣,莺莺燕燕,怎么看怎么烦。
      几天相处下来,船妓们对他的脾气掌握得七七八八,他让她们唱曲儿、跳舞,但自己几乎不看,要么躺着发呆,要么趴窗口看同行的两女子在甲板上谈笑风生。
      今天他更心不在焉,喝了四五壶闷酒,歌舞妓人少了一半都没注意到。
      忽然,躺着的他一跃起身,掀开纱帐,快步穿过衣香鬓影的歌舞伎,来到船头,酒气冲天的朝船老大喊道:“停船!我要去岸上走走。”
      “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儿走啊?”
      “少废话,停船!”
      迫于他的威慑力,船老大让桨手靠岸边芦苇荡停,别的没有要下船的,便只让支块单板供他走。慕容歌晃悠悠的上了岸,岸上是野草丛生的古道,稍远些是绿油油的农田。
      慕容歌站在古道上,和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把他的脸吹得湿润润的。
      船老大在后头喊:“郎君,趁顺流,我们快走吧!”
      他听不进去。
      他要吹吹风,醒醒酒。
      船老大又喊了几声,慕容歌充耳不闻,四仰八叉的躺野草地上,粗砺的草根草叶扎得他背上麻麻的。
      阳光刺目,他闭上眼,有阴影笼罩住他。还有萧蕴的气息。
      他想要伸手去捞她,她按住了他,“慕容歌,你一个人,要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很烦躁,想走走,散散心。
      “陪我躺一会儿。”他提要求。
      “不行,一船人都在等你。”
      慕容歌笑,“他们都是我雇来的,买卖场上,得听雇主的。”
      “你雇的一船歌舞妓都在翘首等你。”
      慕容歌睁开眼,静静看她。有只蜻蜓低空飞过她肩膀,她没察觉到。
      他意有所指:“她们等我,下来找我的为什么是你?”
      明知故问,除了她还有谁敢招惹他?
      萧蕴不欲多费口舌,“快起来,该走了。”
      慕容歌不理,抬手去挡阳光,瞳孔失焦,像坠入虚无缥缈处,许是那几壶酒后劲上来了。“我本是照拂她们生意,你若是不喜欢,跟我说一声,我立马遣散了她们。我有跟你说过么?我是心善之人。”
      萧蕴不敢苟同,他要是个心善人,这天底下就没坏人了。
      “你要我遣散她们么?”他锲而不舍的追问。
      “她们本就是这船上的,你做什么遣散?各有各的路,你不必为了谁去做多余的事。”
      他咧嘴笑,盲游的双眼渐渐锁向她,“你说说,我是为了谁去做多余的事?”
      萧蕴尴尬的清清喉咙,“你喝醉了。实在不想走,躺着吹吹风也好,酒醒了再走。”
      说着,她要起身,慕容歌去拉她,没拉住,怅然道:“你要丢下我么?”
      萧蕴一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小乞丐……”他在脑中搜罗与这号人物有关的信息,浮光掠影,每一幅画面里,那厚脸皮的小子都缠在萧蕴左右。说到底,不过是个长得像他的小胡人,凭什么后来居上。
      萧蕴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小乞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半天崩出这么一句话来。
      废话,那孩子难不成是女扮男装?
      “而你,是个女子。”他话音变得柔软,述说一个事实,以及事实背后的隐情。
      萧蕴懂了他的意思,没好气道:“他只有十五岁。”
      “他不是让你等他了么?”慕容歌别过脸,酸酸的。
      萧蕴愣了愣,明白过来他昨晚听了些断章取义的话。一时间,觉好气又好笑。
      这一点都不像慕容歌的性格作风。
      恶鬼脱皮,成了人。
      “你再不起来,我真的走了。”她忍着笑道。
      慕容歌伸出手,要萧蕴拉他起身。
      萧蕴稍稍犹豫,握住他的手,他不怎么沉,于习武的萧蕴来说,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拽起来。他身体离地,极快的抱住她,死死不肯松手。
      “慕容歌!”
      “别叫,我脑袋晕,靠一会儿就好。”
      这“一会儿”靠的萧蕴肩膀发麻,她不舒服的动了动肩和胳膊,慕容歌良心发现的挪开身子。
      鹧鸪飞过,慕容歌先往船上走,走几步便转身回头,见萧蕴在寸步之外,放下心来,踏进芦苇荡寻来时的船板。
      那船板着实窄,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慕容歌心不在焉,反复回头中,右脚踩空,摔进了水里,压倒一大片芦苇。
      水花激荡,萧蕴惊叫着喊慕容歌名字,慕容歌没有回应,不停扑腾的浪花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船工们接连不断的丢出船桨,要他抓住,他像是被水怪扣住了四肢,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个人……不会游泳?
      那她推他下水潭那次,他是怎么上来的?
      顾不得其他,萧蕴跳下水,往深处游了游,架住慕容歌胳膊往上浮。他落水的地方不是河中间,并不多深,不然她是没足够力气把个男人捞上来的。
      一手抱住甲板,头顶上脚步声震耳欲聋,船工们手忙脚乱的把两人捞上甲板,慕容歌意识模糊,酒和着水,吐了一地。
      吐完栽倒在地,念念有词:“我一定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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