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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散席 ...

  •   五日后。
      柳尘音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临近灞河,远远看到灞桥后的送别亭里有个人影,是萧砚,同样的距离,想必萧砚也看到了孤身一人的他。
      行过灞桥,柳尘音下马,久通人性的马儿安静的咀嚼起地面上的草皮,送别亭里,萧砚神情冷肃,透着股无声的责备。
      “公子。”柳尘音拜道。
      “一个人回来的?”萧砚目光如炬,瞭望东方。
      “是。”
      “见到阿蕴了?”
      “是。”
      萧砚动了动嘴角,濒临发怒边缘,“她跟你说了什么?”
      “长安的荣华富贵非县主所求,县主所求是游历四海,是公子能达成所愿,辅佐明君共举盛世。”
      薄暮在灞河镀了一层黄,远看,似一条不可丈量的金腰带。
      萧砚怒极反笑,笑自己,笑柳尘音,“尘音,十年了,旁人都当你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正说邪辩无一能撼动你,怎阿蕴区区几句话就让你倒戈了?”
      “公子,尘音从未倒戈,尘音之所以放走县主,是因为尘音所求的跟县主一样,公子还很年轻,往后的路很长,尘音不希望公子后悔。”
      萧砚发生一声冷笑,幽幽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公子,喜爱不一定要占有,你何不成全了县主,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呢?”
      “成全?”萧砚意味深长的回望他,“尘音,你心里有人了吧?”
      柳尘音呆住,没有说话。
      “是阿谨么?”
      柳尘音微偏过头,答案不言而喻。
      “明知她心思在主人身上,你仍默默守着,不逾越,不多言,发现她将被主人驱逐时却挺身而出,这背后,是为成全她还是成全你自己?”萧砚淡淡道。
      “公子若愿意看一看阿谨,尘音为她高兴。”
      萧砚笑声肆意,“尘音啊尘音,你可真是个好人,可惜,我不是,我只成全我自己。”
      他笑的短暂,停住后,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才派了你去接阿蕴,可是,不管你借口多冠冕堂皇,结果仍是你背叛了我。但你有句话说的对,你所求的跟阿蕴一样,她既想游历四海,生于江湖的你何尝不想?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今时今刻,你便回去江湖吧!”
      他字句清晰,容色坚定,不似诳语。柳尘音又惊又乱,道:“公子,我不是这意思,我早已决定追随公子左右,永不背离。”
      “这世上哪有永远的事?你跟随我十年,虽见证了不少尔虞我诈,可跟日后的血雨腥风相比,都是些不足挂齿的,你帮不了我什么了,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他背过身,面向长安,不再看柳尘音。
      “公子……”柳尘音如坠冰窟。
      寒鸦凄凄飞过,叫声在送别亭上方盘旋不止。
      送别亭送别亭,正是为了送别而建的。
      不知过了多久,柳尘音对萧砚行了个江湖人的拜别礼,道:“十年来,尘音一向遵从公子的决定,既然公子今天做此决定,尘音只得听从。县主另跟尘音交代一事,要我转达公子。”
      萧砚的背影动了动。
      “县主说,公子的兄长萧修文跟阿史那思归关系匪浅,望你一定留心,她请求你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伤害沈琼芳母女。”
      萧砚闭了闭眼,胸口酝酿着一团气。
      “那,尘音告辞。”
      “等一下。”胸口的气吐纳而出,“你我知交一场,你回归湖海我当为你做些铺陈,扬州是个好地方,甚可一看。”
      “好。”
      说完,柳尘音走出亭子,牵住马再次行往东边。
      马蹄声渐渐远去,萧砚回过头,望着那越来越小的人影。
      十年、二十年,弹指一瞬,恍然如梦。他尚不确定,他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既然选择了就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柳尘音有句话说的很对,他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他要的,终会得到。
      南下的运河上,来往船只川流不息,大的小的、载贫苦人的、富贵人的,都不及一艘船来的瞩目,那船有上下两层,朱漆裹身,甲板开阔,船夫若干,行过处,激起的水花能把小船给扑沉了,到了晚上更是张灯结彩,笙歌不息,别的船上人见了,一边痛骂奢靡一边伸长了脖子观望,好不热闹。
      高调得让同在船上的萧蕴到了不敢出房门的地步。
      慕容歌则甚为开怀,再不用经历车马颠簸,也无需风餐露宿,衣服脏了立即换,身子乏了随意躺,更有可心儿的船|妓献舞唱曲儿,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水路真乃中原瑰宝。”他得出这一结论。
      慕容歌高兴织云就高兴,船妓们服侍多了满脑肥肠的官员富贾,难得来个赏心悦目的美艳郎君也很高兴,不高兴的大抵就一个阿稷。船夫船妓头回见他都以为他是慕容歌的弟弟,自然生出亲近,他却是腻烦,把个要近他身的船妓推下了水,为此成了众人嫌,除了萧蕴没人敢搭理他。
      又到了晚上,一楼船舱里,照例是丝竹乱耳,驱散了萧蕴朦胧的睡意。萧蕴披了件薄衣推窗观望,这晚没有月亮,天本是漆黑的,然船头船尾的红灯笼把船身照得亮亮的,合着船妓们的欢声笑语,反比白天热闹的多。
      她的窗下出现个人,定目一看却是慕容歌。萧蕴纳闷,他不是在船舱里享乐吗?
      怕他发现自己,萧蕴将窗掩上,只余一道缝隙,静悄悄的从窗缝里打量他,他抬起了头,目光正投注到她窗口,她吓了一跳,俯身躲避。
      过了会儿,她估摸慕容歌该走了,向上探出半个头,透过狭小的窗缝里她看到慕容歌并没有走。
      他手上拿着一沓纸,纸上好像是画,具体画了什么萧蕴看不清楚。他把画一张张投进河里,纸张轻飘飘的,随风摆动一阵,落进了水里。
      丢完最后一张,他离开了甲板,等他重新进了船舱萧蕴方再次推开窗。
      灯光粼粼的水面上飘满了纸,萧蕴跳到甲板上,企图捞一张上来,但船是顺流行驶的,船体又高,很快就把那些纸撇在了后头。
      萧蕴发出声叹息,却听身后有人道:“你为什么叹气?”
      萧蕴以为是慕容歌去而复返,一回头见是阿稷,不由放下心来,指着水面上尚能看见的画道:“你看得见吗?那些是慕容歌画的,他的春宫图都能卖出几百金,正经画作岂不能卖的更多?”
      阿稷不爽道:“你怎么也跟那个织云一样,成财迷了?”
      萧蕴咋舌,拍了拍他的头,“不许背后议人是非,织云可不是财迷,还有,你既决定跟着我,就不准再没大没小的你啊她的,以后就叫我蕴姐姐吧。”
      蕴姐姐三个字说出口,她忽而想到远在长安的沈璎蓉,一南一北,世事蹉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听璎蓉喊她一声蕴姐姐。
      “我不要,你又不是我真的姐姐。”
      萧蕴对孩子一向宽容,道:“那你有真姐姐么?”
      “我有妹妹,但是她死了。”阿稷不避讳道,“阿爹要她去做舞姬,她不肯,阿爹就把她打死了。”
      听着他的话,萧蕴仿佛见到了父亲打死亲生女儿的画面,触目惊心。
      能把女儿打死的父亲,把儿子卖给人做娈童也就不足为奇了。
      怪不得他要跟着她。
      面对如此沉重的过往,萧蕴无法设身处地的安慰,她让阿稷手抓住栏杆,探着身子往南看,她道:“等到了南兰陵,你就会有新的生活,然后把那些不好的事统统忘记,好吗?我知道这很难很漫长,但对象是你,一定可以的。”
      阿稷半信半疑,他挨着萧蕴,相靠的肩膀比她矮些,不过他还小,好好吃饭的话,很快就能高过她。
      “你会一直让我跟着你吗?”他问。
      “我不确定‘一直’是到什么时候,但你现在是跟着我。”
      明明没做出任何承诺,他的心偏偏变得敞亮起来,“你可以等我吗?”
      “什么?”
      “等我长大。”
      “不需要等,你一样会长大。”
      甲板前方,慕容歌背贴舱搂,掩在松散长发里的脸被灯光映得红红的,表情凝固了许久,他动了动唇角。
      他本不屑跟个孩子争,眼下情况不同了,再不教训教训那小子,早晚要爬他头上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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