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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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则的学堂在他屋后搭起的小棚子里，里面摆放着他亲手钉的桌椅，一块大木板子架在棚子正中，几张似模似样的圣人画像挂在柱子上，便算作一个学堂了。
棚子外种着几颗大李树，恰好为这小小的学堂遮去了几分酷热，斑驳的树影试探着伸进棚子里，有风拂过，变换的光影伴着沙沙的声音，映在里面的桌椅和每一张脸上，倒在这俗世的小村里划出一片出尘的宁静。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着诗经里的内容，孩子们念完一句，柳则便跟着讲解这句的释意，乍看起来，学生好学，先生善教，其乐融融。
“老师！什么是窈窕淑女啊？”斜梳着个小鬏的二虎子提问。
柳则眼皮一跳,这个二虎子，看起来傻头傻脑，其实鬼精着，总是问一些不着边际莫名其妙偏离重点的问题，让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行，专门拆台捣乱，是柳则每次上课时的头号警戒对象。
“窈窕淑女啊，就是指品行美好、美丽的好姑娘。”
“什么是品行美好？”
“就是温柔贤惠善良能干好看的姑娘。”
“啊······”二虎困扰地挠挠头，“那我娘是不是不算了······”
······你那虎背熊腰肩能抗猪的老娘确实算不上什么“淑女”
“恩······”好奇宝宝二虎又陷入了沉思中，企图在自己记忆中满是种田养猪，话说口水能喷三尺的积平山女人中找出一位“窈窕淑女”。良久，突然双手一拍，直直指向外面，道：“是不是像姐姐那样的！”
顺着手指看过去，棚外那颗最大的李子树下，他救回来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方石头上，身形纤细秀雅，乌发披满肩头，倒真称得上身姿秀美，亭亭玉立。
“姐姐真的很好看呢！”立刻有学生表示赞同。
“对了，先生，我们还不知道姐姐名字呢。”又有人接到。
柳则一愣，收回视线，与这一群学生大眼瞪着小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这女子答应留下来养伤后，便每日木着脸，成日不是在房间里打坐，便是如今这般抱着剑坐在树下，不知在看什么，也不与人交流，你若主动攀谈只会得到“恩”“啊”的简单回应，哪还能知道对方的名姓，要不是每日饭食多备了一份，柳则几乎要错觉自己捡个大活人回来只是个幻想。
“姐姐不是先生的亲戚吗，难道不知道您不知道自己亲戚的名字？”见柳则久久不答，便有学生产生了疑惑。
“哈、哈哈，怎么会呢·······”
坦白说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必须得尽快想个名字来。
一时间，柳则再度将脑子调整到乡试状态，在脑中飞速搜索适合女子芳名的各种字词，什么兰啊芝啊雅啊雪啊，千万个字眼挤在舌尖疯狂打着转，挤挤挨挨地互相打架，抢着要飞出唇畔，眼看一个响亮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翠花。”
“啊？翠花？”
柳则大汗，不过已经说出来了，还被小鬼们听到，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斜眼瞥了瞥棚外，李子树下的背影依旧挺直，虽说练武之人都耳聪目明，但这种距离，她应该听不到吧······
“是啊，我这表妹就叫翠花，很接地气很好听的名字吧，呵呵，呵呵。”
“原来是翠花姐！”二虎点点头。
“跟我娘一样的名字诶······”缺颗门牙留着哈喇子的牛妞傻傻笑道。
中午，柳则烧好了饭，准备喊外面的小鬼们并着一个木头人吃饭，哪知，刚开门，便见到那群小鬼们一个接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地在······如厕？
刘则嘴角一抽：“你们······在干什么？”
“回先生，我们在扎马步。”有学生回道。
扎马步？刘则粗略一扫，这群小鬼双脚岔开，膝盖半弯大腿内靠，弓着背，两手软趴趴地举在胸前，脸因为手脚的酸麻和太阳憋得通红，说是扎马步，倒像是一群便秘的。
“你们怎么突然扎起马步来？”
“回先生，是翠花姐·····嗷！”
二虎正欲“告状”，一澎沙尘突然在他脚边爆开，一眼看去，赫然是一枚小石子，在地上砸了个深深的小坑。
柳则眼皮一跳，若有所觉地朝孩子们后方看去，原本坐在李子树下的人此刻正斜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剑，剑柄上镶的青玉蜘蛛映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透出那么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来。
注意到柳则的视线，女子抬步向他走来。走在这群东倒西歪扎马步的孩子们中间，她背脊挺直，步履缓慢而坚定，身高明明不算很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是你让他们扎的马步？”
“嗯，你说的，教他们练武。”
练你妹啊，在这吃吃喝喝呆了大半个月了，怎么现在就想起教你的武了！
“咳咳，其实我后来想了想，这群孩子皮糙肉厚得紧，不需要练武。”
对方眼皮一掀，“皮糙肉厚除了耐揍还有何用？”
冷不丁被对方呛得有些语塞，但看看周围投向自己的那些楚楚可怜的目光，柳则只能迎难而上。
“我们讲究的是以武修身为辅，修心为重，你看孩子们虽然马步扎得东倒西歪，但是一句怨言都······”
“先生我的腿好酸啊~”
皮还没扯完便漏了底，柳则恨铁不成钢地暗暗腹诽这帮兔崽子关键时刻掉链子，马上又有人嚷起来：
“我好饿啊先生翠······”
尾音截止在刹那扫来的目光里，即使柳则在女子身后看不到，从小崽子哆哆嗦嗦的小身子也能看出这眼神有多杀气腾腾。
柳则福至心灵，自刚才一直隐隐就有的预感忽然无限放大，
遂小心翼翼试探道：
“姑娘可是介意‘翠花’这名字？”
回应他的是一个一记杀气腾腾的眼刀和若有若无勾起的唇角。
这是她来到这后第一次笑，柳则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听到了！她居然听到胡诌的翠花这个名字了！而且相当介意！
“女侠自来此后一直未告知芳名，当时情况危急，恕小生才疏学浅，只想到了这个不成样的名字，冒犯了女侠还望担待，不知女侠可否告知正确名姓，方便称呼。”
女子抿抿唇，似乎不太甘愿，最后还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朱辞。”
“朱辞，嗯······朱颜辞镜花辞树，这名字意义可有点不好。”
名唤朱辞的女子别过脸，面色又沉了几分，却听耳边那个声音幽幽继续道：
“不过，正是因为容颜易逝繁花易谢，才显得美好的东西更可贵，想必，给朱辞姑娘取名的人是非常珍视你了。”
朱辞一愣，回头看着柳则，对方直直盯着自己，脸上笑意盈盈，一派真诚，没由来得，朱辞忽然觉得自己的有些发烫。
“算了，吃饭吧。”
“哇哦——”小鬼们如蒙大赦，欢呼着去吃饭了。
眼看又一个危急解除，柳则正有点小自豪，忽感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
朱辞的脸还是木着的，但眼里却闪着一种为“狡黠”的流光。
“你，先去扎马步。”
“诶？诶！”
于是积平山这座小小的柳家学堂便多了一门课——武学，每日早课前学生们都要吭哧吭哧的扎几刻钟的马步。负责教课的大名朱辞小名“翠花”的女子据说是柳则先生远房亲戚，长得清清丽丽的，弹得一手好石子，哪个学生懒了横了，一眼神一石子过去，饶他是再上房揭瓦的皮猴也被治得服服帖帖。
更有私塾先生柳则身先士卒，因为专心圣贤书而缺少锻炼的柳则被朱辞以“为人师表”的名义逼着天天站在最前头跟着学生练，并享受到了格外的厚爱，手稍微放下那么几寸，两粒石子立马飞来，弹在腿上那叫一个快准狠，疼得柳则五官都变了形，李子树下的人抱着镶有青玉蜘蛛的剑闭目养神，仿佛那弹人的石子是天外飞来的，与自己完全无关。
这可乐了二虎子，平时总是看不对头的先生在练武这事上与自己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师生俩相互配合。
但见二虎子嗷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柳则飞扑到二虎身上声情并茂地哭号宛如二虎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并向朱辞表示二虎子认真习武过度透支，申请带他到屋里休息。
朱辞似乎完全没思考过“过度透支”和捂肚子有什么关系，只点了点头示意放行，柳则抱起仍在卖力演出的二虎子撒腿就往屋里跑。
结果，师生二人正在屋里翘着二郎腿啃果子，房门被轰然被踹开，门口朱辞的脚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竟扯出一个“笑”的表情，可这笑在师生两人眼里实在如阴鬼恶煞，可怜二虎拿着柳则赏的鸡腿，一口肉没来得及咽下，生生卡在喉咙里，真差点当场去了。
当天，所有学生提早结束武术课，二虎多扎三个时辰马步，柳则不止要扎马步，还要拎着两个装满水的水桶，外加禁饭一天。
提早解放的学生们跟看猴子似的把柳则和二虎围得水泄不通，并纷纷对先生的大义牺牲表示感谢。
也曾有学生私下向柳则表示不忿：你大小也是个当表哥的，还是这私塾的主人，应该勇敢站出来反抗恶势力。
柳则的回答相当理直气壮：打不过！
一段时日下来，柳则的肌肉倒是肉眼可见的长。有次柳则偶遇二虎的娘，这位“只手能抗猪”的大娘直把柳则的背拍得哐哐响，夸奖先生有学问有远见，自从上了武术课，自家那不成器的懒儿子终于肯移动贵臀，帮忙抓起乱跑的鸡是健步如飞啊。末了还送了几块新鲜猪肉作谢礼。
柳则干笑着一边接过猪肉一边承受对方铁锤般的的重击，暗暗自嘲朱辞女侠果然“教学”有方，要是换做以前自己那身子板非得被拍得到下面见列祖列宗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