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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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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辞自柳则站出来后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哪怕听到方才柳则脱口而出的“心上人”时也只是不自在的微微挣了下,直到闻东林这满是警告意味的话,身体豁然而起,似乎就要冲出去。
然后朱辞看到了柳则的眼神。
柳则微侧着头,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眼睛好像在看着闻擎一干人,但眼角的余光却悠悠投向这边,稍稍眯起,含着朱辞熟悉的笑意,舒服而令人心安。
于是朱辞又跪了回去。
确定朱辞再没有任何动作,柳则收回目光,缓缓扫视了在场众人一圈,道:
“小生有几个疑问,还望各位侠士能一解疑虑。请问,各位都说青蜘蛛是杀人买命的杀手,那么杀许大侠也必定是受人雇佣,敢问各位可知是受何人雇佣?”
“那还用问,当然是日月教那些邪教妖人!”当即有人答道。
“即是日月教买凶杀人,为何不针对买凶的人,而单单针对杀人的刀呢?”后一句说得极轻极暧昧,尾音的余韵缠绕在唇齿间,似有万般不可说在咽在喉间。
众人哪里听不出他这是在质疑为何不对真正的“凶”动手,闻东林青筋一爆,大声喊道:
“先生不必阴阳怪气,冤有头债有主,处理了青蜘蛛,接下来便是西北日月邪教了!”
柳则点点头,又问:“小生非江湖中人,既然闻大公子称那日月教为邪教,想那邪教定然是作恶多端吧?”
“日月教屡次意图进犯我中原,更残害无数中原武林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嗯,作恶多端的坏人必须严惩,那相对的,邪教要杀的许长河大侠必然是个仁义的好人吧?”
闻东林以为这书生是要借污蔑许长河来帮青蜘蛛开罪,当即怒道:
“我许叔叔为人磊落,古道热肠,行侠仗义无数,虽说不上什么至贤至圣,但所做之事绝对都问心无愧!”
“我只是顺口一问,大公子别激动。大公子也知道我是个教书先生,曾经上课时曾有学生问过小生个问题,小生觍为人师,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今日在座诸位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正好为小生解个惑。”
柳则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握在腹前,居然开始款款来回踱起步来,如果再拿本书卷在手中,俨然就是一副教书先生在在学堂里给学生们上课的样子。
“做了好事的是良善之人,应得善报,做了恶事的是赞扬,应得惩罚,这是人伦道义,是人理常情,但,时间诸般事能如此黑白分明便好了,如果一个人做了好事坏事都做了,那该如何?”
这下闻东林哪会不明白他言下之意,当即冷哼一声。
“难道先生还想说青蜘蛛还杀了十恶不赦之人,可以将功抵过吗?怎么可能——”
柳则飞快接道:“难道没有吗?”
闻东林一怔,眼珠一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抿紧了唇不说话。
“青蜘蛛杀了烧杀掳掠的塞北三盗,也曾一剑斩首大淫贼柳无色”
北侧人群中突然有一人道,那人不知被柳则的话勾起了什么过往回忆,脸色涨红,双手紧握成拳。
他是一只不知名门派的小掌门,本是来凑凑热闹,看传说中的惊才绝艳的第一杀手的最终下场,不料这场却意外碰上一场好戏,甚至被这大胆书生的话勾起往事,一时心绪激荡,顺着那书生的话脱口而出。
“曾经,我门下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也是惨死于塞北三盗之手······”
剩下的话语全数湮没在嘴角嘲讽的弧度中。
校场内许多人面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都知道这书生说的都是强辩歪理,但偏偏,难以辩解。
当年的塞北三盗是真真当得上“十恶不赦”四字的,奈何三盗有实力有势力,江湖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易动三盗。
一个小门派刚入门的小小弟子,与大局相比实在无足轻重,大门派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小弟子而轻易出动平衡,小门派们纵使再激愤痛恨想要报仇,但蜉蝣难撼大树,只能咬牙忍耐。
如这次许长河事件,谁不知青蜘蛛只是把刀,谁不知日月教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闻擎庄主难道真不想马上冲到日月教去为义弟报仇。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中原三巨擘的枫庭山庄庄主,必须为大局着想,也只能暂且忍着。
所以三盗丧命青蜘蛛的消息传开时,着实是大快人心的,加上不久后又斩杀柳无色,虽然知道是熟人所雇,仍有不少人对第一杀手产生了点好感,但这点好感很快被相继而来的对许多杀戮而来的厌恶取代。
各怀心思的沉默实在维持得太久,柳则偷偷地在衣襟上蹭干掌心的汗,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赌江湖这个大潮不能宣之于口的阴暗,赌人心最纯粹的情感。
趁着场内情势大好,柳则上前一步,迎着闻擎淬着寒冰的视线,深深揖首。
“看来在做各位豪杰都不能回答小生的疑问,那德高望重的老庄主呢?”
闻擎喉结上下耸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明的声音,似有许多话语涌到喉间,被浓烈的情绪翻搅撕扯。
“青蜘蛛,该、死,日月教,也、该、死,我的许弟许弟他回不来了啊!”
闻擎一字一句咬牙吐出,声音嘶哑暗沉,带着满腔的恨意,说到后一句,却不小心逸出了丝带着哽咽的哭腔。
一种浓稠的情绪沉沉降下,压弯了枫庭山庄庄主的背脊,使他显出了一点符合他年纪的老态。
义弟许长河出事,连夜从千里外赶回山庄,路上遭遇阴谋暗算,雷厉风行地稳定局势,在众人眼里始终如山一般的闻擎,终于在这书生邪门歪理的强辩下被攻破了坚不可摧的外壳,显露了内里不可触碰的脆弱。
这个大会,是一场对杀人者的审判,更是一个失去了兄弟的半百老人的执拗。
他这丝哭腔将众人内心已经有点巍巍颠颠倒向柳则的天平又拉了回来。
是啊,错终究是错,闻擎老庄主又有何罪,要承受痛失好友的悲恸。
看老庄主这副样子,柳则心知闻擎已经铁了心,不论什么邪门歪理或义正言辞都不可能改变他要杀朱辞的决定。场内的短暂倒向自己的风向又变了。
如果不能使出点狠厉的,朱辞可能就挽回不了了。
柳则心一横,扑通一下干脆果断跪下,一揖到底,埋首不起。
“柳则明白之前所述一切都是强辩之言,青蜘蛛朱辞自然罪难偿,柳则在此斗胆挟恩求情,请看在启临城那一字之恩,放过朱辞吧!我愿意带她归隐山林,从此不让她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咬咬牙,继续道:“如若闻庄主已经铁了心要处死青蜘蛛,还请看在启临城那一字之恩的份上,让小生与青蜘蛛共同处刑,但求同死!”
“柳则!”
朱辞心神剧荡,运起内劲,身上的绳索竟被生生震断,四周看押的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跟着身体便动惮不得,再一看,原本该跪在高台上的朱辞已经扑到了柳则身边
周围的人顿时哗然!
要知道,这捆绑青蜘蛛的可不是普通绳索,乃是枫庭以独门秘法编制而成,坚韧非常,纵使你武功高深,也难奈他何。
自枫庭山庄成立以来,这绳索已经捆了不少臭名远扬武功高强的邪煞恶徒,却被青蜘蛛朱辞轻易震断,在众人未及反应时便将看押的人都点了穴道。可见这青蜘蛛的内力和武功有多骇人!
震惊之余,也有不少人暗惊:
这青蜘蛛,分明有能力逃脱,莫非之前竟是故意被缚?
朱辞扶起柳则,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生怕一眨眼他便真做出了杀事般。
“你值得吗?”
“原来你能自己逃脱呀,那我这头是白磕了。”
没有理会对方不合时宜的浑话,朱辞诚实道:“你不喜欢我杀人,而且你说过,做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唉呀,我这还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了,我让你尽量别杀人,不是不能杀人啊,自己的命还是最重要的。你被关了那么久,受了不少罪,也算是受罚了。”柳则看着她,眼里盈着一片融融的暖意。
“现在,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回积平山,好吗?”
朱辞笑笑,宛如那个让柳则怦然心动的午日,她扶着柳则到一旁坐下,缓缓道:
“你已经做得够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在这等我等我一起回去。”
朱辞转身面对着闻擎,重重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一声更比比声中,以头磕地的沉闷声响在校场回荡。
再抬起身时,朱辞的额头已经鲜血淋漓。
“不管怎么样,人就是我杀的,被你们抓住我也认了,从我开始做杀手时我做好了被一旦被抓后结局的准备。但是——”
朱辞侧头对身旁的人绽开一个笑容,清清浅浅,如寒冬里云端后漏出的一抹暖阳。
“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死,我有想活下去的愿望。我知道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回来,我不奢望庄主您的原谅,也不会拿我杀人是好是坏来辩解,朱辞诚心乞求庄主能够放了我,我会退出武林,永远不出现在您面前,如果您还介意,我也愿做任何事偿还,只希望您能让我和柳则离开。”
“你——”闻东林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辞牙齿直打颤说不出话来。
“如果,庄主仍然悲痛难消,那么——”
朱辞一震内体,她左边侍从腰间的刀应声脱出,倒飞到朱辞手上,只见她顺势一转身,闪着寒芒的刀在她手上挥出一片破空之声,自从右肋下斜劈而上——
鲜血飞溅!
一条手臂带着鲜血在半空中抛出一个猩红的弧度,掉到地上发出重重的无力声响。
“不——”
柳则踏前一步扶住了将将跌倒的朱辞,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她的断臂处,又怕面对现实般把手抽开,
“我没事。”
朱辞却微微一挣脱开了他的怀抱,重新跪下来。
“朱辞自削一臂,恳请罪闻庄主绕过朱辞,让朱辞与柳则一起离开!”
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出人意料跌宕起伏了,所有人都似被朱辞断臂的决绝镇住,一个个瞠目结舌没人说得出话来。
沉默再次降临了这个教场,这场大会似乎是跟“沉默”较上了劲,先围观看热闹的人,心内打着小算盘的人,对视着互不相让的人,时间在这一刻驻足,诺大的校场俨然成了一个静止的画。
打破这无解的僵持局面的是一个掌声,掌声缓缓,清脆响亮,还带着那么点愉悦,在整个校场内肃穆压抑的气氛下格外突兀。
柳则望去,居然是昨日杏林那个少年,坐在宾客位末处,还是裹着厚厚的狐裘,小小的人儿几乎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快要与同为白色的垫子融为一体,是以柳则方才一直没注意到。
能坐在那个位子的,江湖地位绝对不低,柳州先前以为这小公子是闻擎的哪房亲戚或哪位贵客带来的小公子,但看他能自个独立一个座位,身份恐怕更是非凡。
“贤侄,这是何意?”闻擎已经收敛了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山岳般的枫庭山庄庄主,他用还带着嘶哑的嗓音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怀罢了。”少年起身走到闻擎身前,可能风寒还没好全,当着枫庭山庄庄主的面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见多了尔虞我诈,虚与伪蛇的假情假意,想不到今日却在一个著名杀手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之间见到了真情,小侄真有点被感动了,不如就放过他们吧。”
他这般吊儿郎当,又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常情况下哪怕再有身份也会被当成童言嬉语,但却无人出来斥责,闻擎也不脑,只冷冷道:
“贤侄,你在说笑吗?”
“当然不是说笑,我是认真的,庄主您就当卖我个面子嘛。”
“其他事老夫都可给贤侄个面子,她杀了我义弟,给我个理由放了她。”
“那这个理由呢?”
少年非常可爱地眨眨眼,凑到闻擎耳边,形状好看的双唇翕动着。
闻擎的眼珠骤然睁得老大,好似听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他傀儡般一寸一寸僵硬地转过头,两旁的人甚至能听到老庄主骨节咔咔转动的声音。
眼前的少年仍微笑着,两眼弯弯那,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帘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如此精致美丽。
闻擎双眼充血,一字一句地问:
“贤侄,你确定要如此?”
少年点头,几缕发丝随着他动作轻轻扫过颊边。
“确定。”
咔嚓!红木制的太师椅扶手猝然被抓下一块,闻擎不顾被木屑划破流血的双手,太阳穴青筋凸起,胸膛剧烈起伏,似在努力压抑胸中磅礴汹涌的情绪。
好半晌,闻擎才平复下来,变回了那个正直威严的枫庭山庄庄主,但再开口时,声音却似苍老了好几岁。
“罢了,这两位,青蜘蛛和柳先柳则,就随贤侄吧”
“谢谢闻伯伯!”
少年开心地笑起来,连着称呼都变了,他向身旁的黑衣人递了个眼神,黑衣人颔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也不知怎么动作的,那陶瓷的瓶子从黑衣人指尖激射而出,飞到朱辞面前,也没碎裂,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停住了。
“这是噬功散,吃下它,你们就可以离开,但你就会功力尽散,从此以后筋脉疲软,终身不得练武。”
对习武之人来说,功力尽失不再能练武是多么奇耻大辱。
但朱辞捡起小瓶,掀开盖子,眼睛眨也不眨,仰头一饮而下!
强忍着筋脉侵蚀的痛楚,朱辞对着闻擎深深磕了个头,在柳州的搀扶下默默绕过高台,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出校场大门。
校场即将消失在视野时,柳州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重重人群的簇拥中,枫庭山庄庄主背脊挺直坐在大红木太师椅上,威严、庄重、还有几分落寞。
“先生喜欢看游记见闻?哈哈,若来日有机会,老夫邀先生亲自去看看那些异域风情”
他想起那短暂的同行中闻擎曾这么说过。
——再也没有机会了。
柳则与朱辞离开了枫庭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