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则》养柴的柴

11、第 11 章

　　柳则被带到了客栈背后的山上，他站在山崖边，呆呆地看着那个已经成了个黑影的客栈。
　　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那小小的客栈如在巨兽獠牙下无助的小兽，唯有零星的灯火透着点暖意，也许是客栈外悬挂的灯笼，也许是尚未意识到危机的晚睡的无辜住客，但不多会，那仅剩的几点灯火也闪了闪，消失了。
　　柳则深深打了个寒颤，这是他第一直面滚滚的红尘江湖，不是说书人嘴里的潇洒风流，是险恶的算计和静谧的杀戮。
　　旁边的影卫上前一步拱手道:“离此不远处有个无人的茅屋，先生可以去稍事休息下，先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庄主说了，务必留下先生以重谢。”
　　庄主？
　　柳则敏锐地注意到这影卫口中的称呼，脑中略一思索，从西州南下到怀筑最快的路程便是到启临坐船走水路，再估算下从西州到启临的时间，也许江湖上的“庄主”有很多，但能培养得起诸多影卫、又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启临城的，也许只有那么一个——
　　他就是枫庭山庄的庄主闻擎！
　　柳则内心已是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遇到这种事也没什么心思休息了，我就站这等你家主人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庄主”终于带着几个人伴着一身血气走过来。
　　领头的依然是那个“土财主”，依旧是金丝袖袍的衣服、羊脂白玉的带钩、依旧是田黄的扳指、三层的金链子，但他们主人的气质却与之前判若两人。
　　微躬的背变得挺拔，太阳穴暴突起彰显其高强的武功，飘散的目光全都收回，汇拢，在眼底凝成一道锋利的某光，两手背在身后款步而来，在这诡秘冷肃的深夜里行走在山崖上，仍如闲庭信步，俨然一个常年身居高位者才该有的气势。
　　但一想起白天客栈里他那副“天下我最能”的土财主架势，饶是如今情势未明，柳则忍不住就想笑。
　　这位闻大庄主，倒是个很爱演的人呢。

　　胡思乱想间人已走到近前，几人齐齐冲柳则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老夫枫庭山庄庄主闻擎，谢先生救命之恩！”
　　果然是闻擎！
　　柳则祭出了他招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淡淡道:
　　“庄主不必行此大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闻擎等人这才起身，他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这个客栈里有一面之缘的书生，缓缓道。
　　“老夫纵横江湖这数十年，遇到过的暗杀无数，没想到今日却差点栽在这荒野小客栈上。如果不是先生借与我那影卫推搡的掩护，在影卫手上谢了个‘勿’字，这才没喝下那茶水，生多了个警惕”
　　“不过闻某有一事不明，时候我们也检查过那特制茶，并未发现有何毒物，不知”

　　柳则哪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闻大庄主在怀疑是不是一场连环计呢，但别说闻大庄主，连他自己都觉得巧合得太不可思议，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弄着命运。
　　天知道他一开始只当是黑店要宰这“土财主”，稍事提醒下而已！

　　所以柳则答得相当坦荡。
　　“如果说对客人爱理不理的店小二突然变得热情可以说是势利，满客的大堂却异常安静可以说是因为众人皆已疲惫，最后那壶特制茶就说不过去了。”
　　“我的家乡有一种药草——说是药草，其实鸡肋得很。它可以用来治疗外伤，但需用量大且见效缓慢，且有使人神经麻痹的副作用，如果内服，也会微弱地造成神经麻痹，这点麻痹对寻常人来说毫无影响，但习武之人运功之时最为敏感，一点微小的麻痹也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用那草药泡出来的水色泽与茶水相近，但喝到嘴里却有一种独特的涩味，是以我白天只尝一口便知这是什么茶了。”
　　这种没什么大用处的药草除了当地人外极少人知道，那伙暗中下药偷袭的人中估计有人跟柳则出自同乡，便想了这么一着。
　　哪只偏偏遇上了对这中草药极为熟悉的柳则，偏偏闻擎把本该他独享的特制茶分享给了柳则，这大概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闻擎点点头，看样子是信了柳则的说辞。
　　“先生虽识破奸人的门道，本可置身事外，但却假意做戏提醒我们，是先生大善，闻某定当报答先生！”
　　“闻庄主严重了。”
　　“对了，白日听闻先生欲往怀筑，正巧枫庭山庄就在怀筑，先生可有兴趣一道，来我枫庭山庄一游，也让闻某好好答谢一番先生。”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柳则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就要一个“好”字当场飙出，好在理智及时控制住了不听话的嘴，同时面上做出几分犹疑几分为难的表情。
　　他只说过讨厌虚伪，但不是不会虚伪，区别只在于所衡量的东西哪边比较重要罢了。
　　“如此庄主盛情，小生只好却之不恭了。”

　　柳则便这样与闻擎一道，坐上了枫庭山庄的专属大船。
　　闻擎多年打拼，见多识广，天南地北，奇闻异事无所不谈。而柳则，虽然他常年呆在积平村，但毕竟是苦读十年书，中过秀才，肚子里真有几番墨水的人，对人对事很有些别样的见解，常令闻擎抚手大赞。
　　一路上二人谈天说地无所不谈，或焚香对弈，或月下小酌，俨然一对相见恨晚的往年之交。
　　不出几日，一行人便已到达枫庭山庄。

　　枫庭枫庭，只闻其名便知这是座遍布红枫的山，即使现在是初春也未能褪下其满山的烈烈红意，柳则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头的红云冠盖，心想——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