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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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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安寝后,庞绥却不曾再回屋。
一来是后面的院子不时有人走动,他不得不为主子安危提高警惕,二来他也确实没有困意,一闭眼内疚就涌上心头,便索性穿上软甲,带着两个人在周边巡逻。
穿过西边月门时,阿水迎面走来,提着一个有她半人高的木桶,脚下跌跌撞撞的。
庞绥看不过去,接过木桶:“要送去哪儿?”
阿水感激地道:“后面院子里。”
庞绥让侍卫们继续巡逻,自个儿走向后院,随口道:“怎么又是你送热水。”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
小丫鬟的回答很是质朴:“今日府里人手不够,其他人都在前院帮忙,后院的事我能做便做了。”
庞绥点点头,又闲聊道:“你今年多大?”
阿水:“十一。”
庞绥感慨:“我女儿只比你小一岁。后面养伤的那个是什么人?和你们主家有关系吗?”
阿水:“倒没有亲缘,不过我们老爷素来心善,邻里乡亲多受过他的帮扶。”想了想又道:“那对兄弟姓王,一个行三,一个行七,都是一表人才,我们老爷曾想招王三郎入赘,但是他没同意。”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联想:老爷的腿恐怕保不住了,少爷还年幼,如今府上只有两个小姐撑着,老爷怕是更要动招婿的念头了,那王七郎虽不如兄长活泛,但木讷忠厚,反倒更适合。
阿水陷入自己的思绪,不再说话。一旁的庞绥不知怎的竟也没再开口。
他表面尚还镇定,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反复回荡:不会这么巧吧。
先前在南都的时候,十七就曾化名王七。
且那后院的伤患,是前天送来的……时间也对得上。
到了后院墙外,阿水停住脚步,作势要接过水桶:“谢谢大哥,后面我自己进去吧。”
庞绥避开她的手,分外古道热肠:“来都来了,我帮你送进去。”
阿水不疑有他:“多谢大哥。”
封歧睁开眼时,院子里仍然黢黑一片。他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甚至不知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得好像刚闭上眼就醒来了。
院中已无前半夜的喧哗,唯有幽微的哭泣声不绝如缕,衬得四下一片死寂。
封歧本是和衣而卧,只需套上靴子便可起身,推门来到廊下,只见雪已经停了。
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动身。
这样想着,他便打算开口吩咐。就在这时,庞绥领着人从院外巡逻过来,看到封歧,登时眼睛发亮,哐哐跑过来。
“主子!”
封歧不解:“怎么?”
庞绥:“属下去了后院一趟,您猜怎么着,后面躺着的人就是十七!”
确认之后他即刻折返,见封歧已经歇下,不忍惊扰,只好把激动的心情按捺了下去,憋了大半夜,直到此刻终于一吐为快。
封歧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仿佛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岿然立在原地,半晌,才应了一声:“没事就好。”
庞绥不免纳罕。
自家主子马不停蹄地赶到红枫渡下游辨认尸体,还随身带着人的小像询问消息,怎么也不该如此无动于衷啊。
“您不去看看吗?”庞绥小心地问道。
封歧沉默良久,方问道:“他怎么样?”
庞绥:“伤得很重,一直昏迷到今日,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热。大夫方才看过了,说幸亏他底子好,换作旁人,这样的伤早撑不住了。”
封歧凝神听着。
庞绥看他这样,不知为何有些心酸,又说道:“属下给大夫塞了点钱,换了好一些的药。大夫说,如果他醒了,就算熬过来了,不然就……华佗在世也没办法。”
封歧点了点头:“你守了一夜,先歇息去吧。”
天边已经开始泛青。
庞绥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封歧顿了一息,道:“天亮就走。”
庞绥叹了口气:“属下也不睡了,这就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早饭。”
他走后,封歧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抚上心口。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十七还活着,他当然松了一口气,几日来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牵肠挂肚终于有了着落。
可这一口气下去后,其他复杂的思绪便浮了出来,令他心乱如麻。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明泰三十八年,那场羞辱,是他永生都跨不过去的一道伤疤。当权后,他将当年参与此事的兄弟一一清算,可饶是如此,也熄灭不了心底的幽火。
而十七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
他知道,当年的十七也是受害者,十七一直畏惧在众人视线中袒露自我,是当年留下的创伤之一。他决定放过十七,但放过不等于原谅,放过更不等于释怀。
封歧不得不承认,骤闻真相时,他除了恨十七一直隐瞒不说,更是久违地感到了汹涌的羞耻。
他没有办法面对十七。
他无法忘记十七也在那里。
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他的这一生一直在逃避观照自我,剥开锦衣华服,他其实是最自卑最软弱之人。
他自以为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以为一切都将相安无事,短暂的刺痛后,他很快就放下了,他从不认为自己动了真感情……直到庞绥带来十七的“死讯”。
才惊觉,原来不原谅,不等于可以失去。
到底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能心随意动,无愧无悔?
封歧仰起头,看着青灰的天空,竟有些怨怼:不过是……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他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人耿耿于怀?进退两难?
……
失血过多后,人第一时间感到的是无力,继而困倦,大脑逐渐昏沉,最后是冷,沉入冰冷的黑暗。
十七光是睁眼就费了极大的气力,他试了好几回,才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光晕刺入眼睛,随之而来的是陌生的承尘。
我还活着吗?
这是哪……
床边空无一人,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连手指都抬不动,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动手臂,碰到帐钩。
一道身影急忙入内,是个婢女,惊喜地望着他:“大人醒了!”
“水……”十七发出气声。
婢女欢喜地“欸”了一声,转头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过来。十七在她的帮助下,微微抬起脖子,侧过脸,吞下水。
干哑的嗓子这才稍微好受些。十七试了试嗓子,发觉可以发出清晰的声音,这才慢慢地道:“姑娘有些眼熟……”
婢女弯眉:“大人好记性,奴婢章仪,乃楚王府上之人,不久前被调来照顾您。”
十七以目光环顾房间,吃力地道:“这里……并非,楚王府……”
章仪:“这里是祈雨县得道村魏老爷家,您被送来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大夫说不能挪动身体,便就在这里姑且养着。奴婢是后来来的,据说您昏迷了四日整了。”
“魏老爷?”十七思索着记忆,未久,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失声喃喃:“十三……”
章仪签了死契,对王府忠心耿耿,素来进退得宜,此刻便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福身道:“您可算醒来了,奴婢这就去告诉殿下。”
十七听到这个称呼,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不由一怔,下一瞬,身子细细地战栗起来。
他闭上眼,漫长的等待过后,屋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砰的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十七睁大眼,努力看清光里的人,可随着那人面孔逐渐清晰,巨大的失落也汹涌而来,几乎令他虚弱的大脑再次晕厥,眼前冒起金星。
到这时,还在痴心妄想什么吗。
他自嘲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庞绥大步流星走到床前,用一种庆幸又感慨的眼神看着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十七轻轻点头,挣扎许久,还是问了出来:“殿下呢?”
庞绥欲言又止,在床沿坐下,一只手在被子边上按了按,问道:“那日落崖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是被谁送到了这里?还有赵明晦,”他眼神微沉,“你可知他行踪?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却什么消息都没有。”
十七:“落崖后我昏了一阵,醒后在山里发现了他的踪迹……”只这一句话,他便有些气喘,平复了一下,继续道:“我受了伤,恐怕不敌,就打算藏起来深夜再动手,却没想到他有个侍卫找了过来……我更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在暗地里跟着。入夜后,他竟杀了侍卫,划花脸,换上自己的衣服扔进河里,怕是想以此迷惑追兵……”
庞绥:“不错,我们确实在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不过他没想到我见过他,认出那绝非他的身形。”
十七:“我继续跟着他,没想到第二天,我从前的同僚找了过来。我知道,他受圣命,要取我性命,那时候我实在抵抗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明晦离开……后来的事,我就也不太清楚了。”
庞绥低声道:“看来他还是念着几分从前的情分的,不仅没有下死手,把你送到村里养伤,临走前还留了一笔银子。”
十七双唇翕动,却说不出话,蓦的闭上了眼,湿漉漉的睫毛飞快地扑动。
庞绥能体谅他几分心潮,未再多言,只拍了拍肩头,“好好养伤。”说完便离开了。
他来到屋外,穿过庭院,在一道袖珍的宝瓶门前停下,对墙边阴影里的人把方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殿下,赵明晦不曾走水路,恐怕现在还在山里躲着。”
“通缉文书已经发了下去,给孟烬传话,再发动几路巡捕营的人入山搜查。”
“是。”庞绥应下,却不动身,迟疑地道:“殿下,方才十七问起了您。”
封歧:“哦,那他恢复得如何?”
庞绥:“不太好,说两句话就要歇一歇。”
封歧:“重伤方醒,乏力也是正常。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幸。”
这时,章仪从外面走过来,她禀完消息后便被叮嘱去了厨房,此刻手里拎着食盒,走到封歧身边时停下福了一福:“殿下,奴婢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用精米煮了碗鸡汤粥给魏二小姐喝,奴婢要了一碗来。”
“照顾好他。”封歧道。
章仪无有不应,入了院子,推开房门,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床上躺的男人竟又昏睡了过去。
十七再次醒来时天已黑透。
四肢较之前更加无力,脑袋更是疼得快要炸开,他既虚弱又痛苦,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也许是被这一声惊动,窗边有道黑影动了动。
那人走了出去,不一会重新进来,手里持着一盏油灯。
灯火照亮了他的眉眼,将一贯的冷峻威严也消融去几分,乍一看竟堪称温和。
十七呆住了,痴痴地望着,一时如坠梦中。
封歧弯腰将灯台放在桌上,转过身,不仅不再走近,反倒退后了一步,隔着约三步远的距离站着,静静地端详着床上人的面容。
距离上次在行宫见面也不过四五个月,这影卫竟瘦成了这样,两颊在灯的阴影下凹陷了下去,不知是因此次受伤,还是平日里过得就不好。
“听庞绥说,你要见我。”封歧漠然道。
“我……”十七只发出了一个音,就猛地止住,重重地抽了一声。好似心绪太过跌宕,乃至到了极限,一时不知要如何说话了。
封歧只是等着,过了一会儿,他也许缓了过来,沙哑地道:“您真的在这……”
“我当然在这,不然是鬼魂不成。倒是我想问你,为何在这?”
面对这样冰冷理智的问话,十七知这才是楚王对他该有的态度,心里却还是一痛,轻声答道:“小的受命,调查您。”
封歧一刻不停:“那你又为何再次反水?”
十七又战栗起来,他也为自己的两面三刀而感到羞愧,但是……但是……
也许伤痛真的会瓦解人的意志,此时此刻,躺在这里,从未有过的绝望将他淹没,穷途末路之人,除了死死攥住最后那缕希望,再无其他办法。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失声道:“您说过,我是您的……您要我承诺过!”
南都的那个夜晚,狂风暴雪,他就已经背弃了所有,做出了选择。
然而殿下并不相信。
他捧出的忠诚和真心分文不值……可他仍旧感受到了委屈。
为什么委屈?
因为曾经获得过镜花水月般的温情。
十七猛地咬住嘴唇,止住涌到喉头的话。这叫什么?罪有应得。从前的为虎作伥和后来的欺瞒,都令他活该生受这一切。
静默。封歧不再有反应,如同石塑一般立在那里,床帐外,阴影里。
许久,十七用一种有些怔忡、有些苦涩的语调道:“小的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
那语调太可怜了,那一刻,封歧想:罢了。
他走到灯火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只喂得进些汤水,饿了太久,一时看不清是常事。我已命人去热粥,稍候便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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