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向我自荐枕席》瓜哥

40、第 40 章 晋江文学城

　　雪下了一夜，清早时，积了约一掌深。一大早，庞绥已经带着人马候在门外，雪后尤冷，侍卫们聚在檐下避风的地方谈天打诨，直到楚王露面，才收了说笑，纷纷列队。

　　封歧自庞绥的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从农庄到官道，要经过一段羊肠土路。天地茫茫，白雪皑皑，稍有不慎便会踩空，滚落到一旁的田地里还是轻的，就怕折了马腿。

　　不过庄前另有一条小路，已经有许多赶早的农人走过，留下一串串黑黢黢的脚印。

　　封歧指着这条路问道：“这是通向哪里的？”

　　庞绥也不知道，招手唤来农庄里的仆从，仆从答道：“回老爷，这条路通往祈雨县城。”

　　“就走这条路。”

　　庞绥应是，随即呼喝侍卫上马。

　　临行前，封歧略一迟疑，又将那仆从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宣纸，展开，竟画着一副小像。

　　“拿回去给大家看看，如果见到画上的人，即刻上报，必有重赏。”

　　仆人双手接过，庞绥若无其事地投去一瞥，还没看清，只觉封歧已冷然看过来，忙收回视线：“殿下，那我们这就出发了？”

　　前一日快马加鞭跑了四个时辰，马儿歇了一夜，也未彻底恢复，喷鼻刨地略显焦躁。封歧便吩咐今日回城不急，一行人慢慢往前走。

　　日头升高时分，总算见到祈雨县的城关，楚王的身份不好随意展露，庞绥取了自个儿的牙牌前去交涉，不多时，一行人具被毕恭毕敬地放入城中。

　　在城里寻了一家酒楼用完午食，众人重新上路，自东门出城。岂料没走多久，前方的官道隐隐被物什堵住，远远地还能听到哭喊之声。封歧唯恐有诈，驻马不前，示意庞绥前去查探，未久，庞绥折返，道前面有一牛车翻了，车上有一家四口，全被压在下面，只有小女儿爬了出来，求助无门，发出哭声的正是她。

　　封歧命手下护卫上前救人。那头黄牛歪在田沟里，已经断了气，众人割开绳索，翻过车板，露出下面的人：赶车的老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男娃娃。赶车的老人已经死去多时，妇人把幼儿护在怀里，自个儿被砸断脊梁，尸身也已经冰冷；男子腿被压得失去了知觉，精神倒是尚好。

　　这户人家家住得道村，看穿着，家境应很殷实。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封歧让人腾了一匹马出来，套上板车，将那一家人送回去。

　　男主人坐在板车上，连连拱手：“多谢恩人。恩人，看方向，你们是要去京师吧？唉，前面有段山路，去年大雪遭过雪崩，太危险了，你们还是不要走了，我们一家也正是因此才折回来的。”

　　“多谢告知。”封歧微微皱眉。

　　庞绥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咱们要绕路吗？”

　　封歧沉吟不语，抬头望天。

　　午时起，雪又开始下，且越下越大，几乎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那男主人又道：“恩人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里住几天，待雪停后再行不迟，也好让我们家一偿救命之恩。看恩人衣着，定是贵人，我们家虽无华屋，却也有几间整洁的瓦房，比之客栈要好上不少。”

　　封歧本想说在得道村亦有住处，可一想到庄里住着的阿难，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最后应了那男主人的邀请。

　　抵达住处时天色已晚，这户人家算是村中地主，有一处大宅子。敲了门后，几个家丁把男主人小心翼翼地抬进去，又出来抬女主人的尸体，反是那哭哭啼啼一路的少女强打起精神，引贵客入内，至三进内院休息。

　　“这里是客院，鲜有人住，家具还是新的，恩人不要嫌弃。阿水留在这里给恩人使唤，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她便是。前院下人住的地方还有一些通铺，委屈恩人带来的侍卫大哥们住一晚。”少女彬彬有礼，留下的阿水是个十岁出头的丫鬟。

　　这处院子自然比不上王府的院子，但收拾得整洁，封歧负手看了一圈，还算满意，便点了点头。

　　前院乱成一团，少女吩咐了两句，急匆匆地离开了。

　　封歧走了两步，发现主屋东边有个窄巷，连通着一道小门，谨慎使然，问道：“那儿通向哪处？”

　　阿水答道：“后面还有一进小院，乃是从前二老爷住的地方，后来分家，二老爷走后，那里就空下来了。”

　　庞绥凑上前看了看：“那怎么有灯光？”

　　阿水：“村子西南角的屋子之前赁给了一对兄弟，那对兄弟是西北过来的行商，眼见年底了，便要回家过年。孰料前儿半夜，哥哥突然带着重伤的弟弟敲门，道是遇到了歹徒，弟弟受了伤，走不得，哥哥又着急回家，便给了些银两主家，要他们帮忙照顾弟弟直至痊愈。可我们家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外男住宿不便，咱们老爷便把人安置在后头那院子里。”

　　庞绥：“这门可锁紧了，半夜不会有人走动吧？”

　　阿水：“贵客放心，另外有路通往后面，一般不走这道小门。”

　　见贵客没有其他吩咐的，阿水便去厨房取饭菜了。封歧走进外厅，坐在太师椅上，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疲色。

　　庞绥安排好侍卫值夜的顺序，进了屋子，不敢就坐，站着问：“殿下，属下看这小门小户的，一个丫鬟还要轮流用，您看要不要去咱们庄上找两个人来伺候。”

　　“隔墙有耳，你这称呼得改一改，”封歧淡道，“出门在外，何须如此讲究，不过借宿一晚，明早回京。”

　　庞绥：“那要是雪不停呢。”

　　封歧一顿，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今日救人才耽误了时间，明日若雪更大了，那便去县衙，官兵开道，冒雪也要回京。”

　　说完，封歧瞥了他一眼：“放心了？”

　　庞绥摸了摸鼻子。

　　庞绥跟随封歧多年，不说是肚子里的蛔虫，但也有几分了解。今日观封歧言行，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回京。要只是一天两天也就罢了，就怕后头大雪封路，想回也回不去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别的不说，晋王离京的事儿还没有个结果，楚王要是不在，谁能压得住皇帝，庞绥不免忧心忡忡，这才试探着问了出来，听到封歧这样果断地回答，方放下心。

　　尔后阿水送来饭菜，封歧简单地用了，阿水把碗碟撤走，再来时拎着一桶热水。庞绥见小姑娘提得吃力，便接过来，送到屋子里，伺候封歧洗了手和脸，又把桶送还给阿水。

　　“我们主子歇下了，这里不用你守着，忙去吧。”庞绥对阿水道。

　　主母突然丧命，男主人双腿受伤，回来后就高烧昏迷，只有两个小姐撑着，府里乱成一团。前院里正在搭灵堂，确实缺少人手，阿水便没有客气，拎着木桶走了。

　　庞绥在外间小榻上合衣躺下，蓦的，又想起那日在悬崖边看到的一幕。

　　这几日，只要一闭眼，那一幕就反复出现。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样多的血。

　　十七落崖前，朝他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不舍，和解脱。

　　庞绥猛地睁开眼，眼里流露出懊悔。他和十七说不上有多要好，但毕竟共事半年，人和狗朝夕相处，还能生出感情呢，更何况，那半年里，他看得出来，十七是个简单的死脑筋。

　　要是一开始没有走错路，要是再快一些，要是……是不是就可以把人救下来了。

　　想到这里，庞统领一点睡意都没了，他翻了个身，睁着眼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地传来幽幽泣声。

　　“……娘兮娘兮，不复闻兮。庭草青青，宿草新兮。昔我出时，母授衣兮。今我归时，线犹垂兮……”

　　这是京畿附近流传很久的一首悼亡曲，由少女唱出来，愈显空灵。

　　庞绥本就有些……惧怕鬼物，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他默默地把手和脚都缩进被子里，又翻了个身，冷不防看到通往内间的小门边杵着道漆黑的影子，吓得一个哆嗦。

　　“什什什么人！”

　　那黑影懒得搭理他，继续走往外，月光打在他身上，庞绥这才认出来。

　　“主子！”

　　庞绥忙起身穿鞋，跟出门外：“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封歧在门前檐下停住，负手而立，仰头看天，淡淡道：“太吵了，睡不着。”

　　庞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道：“人家家里办白事呢，咱们不该借宿的。”

　　封歧当然没接话。

　　庞绥无言地陪在他身后，学他仰头看天，然而除了灰蒙蒙的天空和鹅毛大雪，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又吵嚷起来，庞绥吩咐一旁当值的手下去看看，那侍卫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禀道：“这家男主人和小少爷发起高烧，下人去请大夫，村里唯一的大夫不知为何不在家，这家的小姐六神无主，下人也就乱了起来。”

　　这个时间，县城定然已经关了城门，寻常百姓无门无路，谈何入城请医。

　　封歧皱了皱眉，他本不想暴露身份，可是这到底是两条人命……最终道：“拿本王牙牌，去祈雨县请个大夫回来。”

　　侍卫领命离开。

　　封歧叹了口气，只觉院子里也没什么好待的了，正要转身回屋，又听屋侧小门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说话声。

　　这下封歧真是有些后悔了。

　　庞绥再次派人去问情况，方知后面院子里的伤患也发起了高烧。

　　这一个两个的，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遇到咱们主子借宿。庞绥忍不住看了眼楚王，压低声音对那侍卫道：“回头大夫到了，一并看了便是。你再走一趟，告诉他们已经去请大夫了，还请不要说话，扰到咱们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