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洲异事寻》易方世界

13、封神（五）

　　封神（五）

　　黑色巨剑打着旋狂飙而至，荡开一波波赤色的火浪，在人满为患的桥面上清出一片空地。人影火流星般从高处的冰壁上落下，手握巨剑，以万夫莫敌之势左右冲杀开去。

　　逼得苏溪进退两难的煞鬼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片，被男人肆意的屠杀，剑锋横扫之处，煞鬼无不断筋折骨，蓝血横流。

　　慑于他的威势，煞鬼们纷纷退散开，仅余下十几只逃跑不及的煞鬼被男人无情的撕碎。

　　男人抬脚把周身十米之内最后一只煞鬼踹飞，此刻煞鬼的大部队已退到了洞口的平台处，打算以此为凭发动反攻，男人并未急着冲锋，而是从白色的大氅下顺风洒出一道淡黄色的粉尘，催动真气将之点燃。

　　却见一团团爆炎破空而去，如索命的怨魂一般死死黏在了煞鬼的身上。煞鬼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挥舞着四肢满地打滚，想要用地上的雪水将火焰熄灭，可火焰却随着它们的动作越烧越旺，像是要一直烧到骨头里去。

　　“是你！”或高亢或微弱的哀嚎声中，苏溪看清了那人的脸，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滔天的大火轰然爆发，以熊熊燃烧的火光为大背景，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手中抓着一把系有绳索的精钢劲弩，清秀的脸颊上透出隐约的疲倦。

　　那是方寻。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方寻把最后一根木柴投进火堆，灿烂的火焰在一刹间腾起，照亮了他白皙的脸庞。

　　听完了苏溪等人的叙述，他不禁低垂头颅，颇为自责的叹息了一声，“如果我当时说得再详细一些，诸位或许也不至于落到此等险境。”

　　“此事不能怪方小哥你。”林广叹息：“人力终究有限，你已经救了我们三个人，还能强求些什么呢？我们这些出来跑商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命字，小伍他们还是命不够硬，怪不得别人。”

　　方寻知道林广这是在开导自己，却依然忍不住去仰望头顶那一轮近乎饱满的明月，发出遗憾的长叹。

　　“方小哥，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林广忍不住道：“还有我们遇到的这些怪物、途中遭遇的一连串怪事，又到底该作何解释？”

　　“我是追着袭击苏姑娘的那群煞鬼发现到这里的路的，至于你们的疑问……”方寻摇摇头，竟然将黑得发亮的眸子转向了老慕：“我想，不妨由慕先生来解答吧？”

　　林广和苏溪大惊失色，连忙扭头看向老慕，可那张平平无奇的老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揭穿之后的惊惧，只有超脱生死的平静——亦或是木然。

　　在这一刻，林广熟悉的那个总是忧心忡忡、希求磐腾天神保佑的老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中藏满了秘密，却始终没有对象可供倾诉的老者。

　　“在看到你之前，我始终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了。”老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就是他们，对么？”老慕死死盯着方寻，后者只是微笑，并不言语。老慕无奈，埋头思忖良久，缓缓道：“二位可曾听说过三百年前，蔓延了半片神州浩土的小冰河期？”

　　“小……冰河期？”林广怔住，“冰河”二字意为“冰川”他是知道，可四个字连在一起说却是头一回。

　　“慕先生说的，大概是那场令前代王朝崩溃的大暴雪吧。”苏溪沉吟片刻，“那场雪自北而南席卷而来，整整肆虐了二十年，某些被大雪冰封的地区甚至终年不见日光，连南方的大海都开始结冰封冻。在它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里，大片耕地连续数年颗粒无收，饿死冻死者以亿万计，书上说那时‘米斗千钱，饥民千万之众，路人相食’。”

　　“苏姑娘果然博学强记，竟然在这方面都有所涉猎！”老慕很有些惊讶。

　　“我师从的宗门立派近五百载，相关的史料收藏恐怕并不比当朝史馆里的少。我在那些古籍里看史学家们评论说，前代王朝的末代皇帝千门少有壮志，足智多谋，并非终日只知玩乐的亡国之君，在他的统治下，国家也有了复兴的征兆。正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动摇了他王朝统治的根基，打断了中兴的进程。那之后，群雄蜂起，相互征伐，战火连绵不绝，最终还是我们启朝的开国皇帝脱颖而出，再度一统了神州河山。”苏溪顿了顿，“可是，这和我们眼下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

　　“且不论乱世时的史料崩坏，就算史书俱在，那上面记载的，也终究只是表象。国祚崩溃之际，有太多太多的秘密，是史官不敢书写、甚至无法书写的。”老慕幽幽的说：“譬如‘’皇帝被叛臣刺杀在王宫中时，他亲手调教出的那支赫赫有名的护卫军‘’为何会不知所踪？在皇帝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跑去了哪里？之后的战国乱世，这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为何再没有出现，就像从未存在过？”

　　“难不成……”林广猛地想起洞穴中那几百具林立的焦尸，额上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猜的没错。”老慕低声叹息：“那些人，就是大兆朝最锋利的刀——铁翎军！”

　　“竟然是这样？！”林广震惊道：“可是为什么？这支军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想要问，千门皇帝为何要在家国动荡之时，将自己身边最精锐、也最信任的部队全数派遣到这片冰天雪地之中来么？”老慕冷冷的道：“方小哥，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了杀神。”

　　方寻淡淡的说。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漆黑的眸子中却飙射出凌厉至极的锐气：“为了杀死，造就那一切的古神——‘玄’！”

　　古神“玄”。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林、苏二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方寻，在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他们找不见一丝玩笑的痕迹。

　　“神？”苏溪低呼，“这世上当真有神？而人……还想要杀死祂？”

　　“不是想要，而是已经杀过了。”老慕接过话头：“神的尸体，就躺在祂为自己搭建的那座宫殿里。”

　　“慢着慢着慢着，我有点跟不上节奏……”林广扶着额头，满面困惑：“杀神便杀神了……可是这神与兆王朝的倒台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老夫刚刚提到的小冰河期么？”老慕道：“四季寒暑的周期性变化本是常事，但那一场降温来得实在太快、太猛，远远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释的范畴。千门皇帝差遣博物君子去往神州四方云游调查，并向天下许诺，将以诸侯国的王位来犒赏能解决此番天地异变的人。”

　　“博物君子们行走天下，翻遍了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秘卷古籍，却依然没能寻找到任何线索。就在‘兆朝气数已尽，此乃天罚’的流言在民间愈传愈广之际，一个男人在漫天飞雪的夜里秘密造访了千门皇帝。他说在极北之地的雪山中，有名为‘玄’的古神降世，就是祂播下了大雪和无边的酷寒，如果想要逆转，就必须要在寒气蔓延到整个神州大地之前将之斩杀。”

　　“鬼神之说太过虚幻，千门皇帝将信将疑，只愿派出一千人的队伍前去调查，四个月后消息传来，千人的军队全军覆没，只有寥寥三人生还，而那几位生还者也都发了疯，问他们什么都有不回答，只是反复念叨着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怪异话语。”

　　“面对这种紧急的情况，皇帝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派出自己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一举诛杀那位神祇。皇帝下达命令的当晚，那神秘的男人再度造访，这一次他身披玄色的甲胄，周身流淌着熔岩一样的火光，宛如主宰火焰的天神下凡。他对皇帝说，既然您已经决定对神举起刀剑，那就让我为您充当屠神的先锋吧！”

　　“那场战斗的过程无人知晓，只知道经过三天三夜的血战，付出了万余人丧命的代价，神终于在彻底降临之前被人钉死了在神座上，天下终究是守住了。”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老慕扫过林广和苏溪的脸，“兆皇朝崩灭后，铁翎军并未就此解散，而是转入了历史的暗面，以‘传火团’之名秘密继续着自己的传承。因为他们从男人那里得知，每当五十年周天星斗运转一次，那位神就会从‘假死’的状态下苏醒，再度试图毁灭世界。三百年过去，古神玄的每一次复苏都被传火团所阻止，没有一次例外。”

　　“……我大概明白了。”

　　静默了许久，苏溪舒展眉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疑惑道：“可是这些事，慕先生你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呵……呵呵呵。”

　　老慕笑着扯开衣领，露出纹在胸口的刺青，那是一朵褐红色的火云：“因为我们一族是被传火团选中的‘引路人’，我们的职责，就是在古神临近苏醒之时，为下一代的传火者指引通向神殿的道路！”

　　“是的，你们没有听错。”老慕直视二人惊恐的眼神，沉重地点头：“神又要苏醒了。这一次祂苏醒的时间，”他霍然起身，竖起食指，指向头顶的圆月，“就在下个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