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洲异事寻》易方世界

12、封神（四）

　　封神（四）

　　深呼吸。

　　发丝烧焦的气味萦绕在鼻尖。

　　两侧肩胛被浸透上来的寒气冻得麻木。

　　她抬起几无知觉的胳膊，揉开纠结的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紫红色的苍老面孔。

　　“磐腾天神保佑，姑娘你可终于醒了。”老慕拨动颈上的念珠，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声。

　　“怪物！怪物在哪里？”苏溪的意识还停留在遇袭的那一刻。

　　“冷静，冷静。”老慕温和地安抚苏溪：“我们现在很安全。”

　　“苏姑娘醒了？精神还好么？”林广缓步走来，手中打着用布条缠成的火把。他脸色晦暗，声音嘶哑，可见状态并不很好。

　　“我……我还好。”苏溪终于喘均了气，“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林广和老慕的脸同时抽搐了一下，他们没有回答苏溪的疑问，而是侧过身，让苏溪自己去看。

　　熊熊的火光朝四方发散，苏溪首先看到是不远处的一方漆黑的潭水，而后才震惊的发现自己正身处宏伟殿堂的底部，螺旋状的宽大阶梯以地面为起始不断上升，它们由近乎透明的冰砖累积而成。越往上看，视野便越是开阔，直到撞上极高处那一层半透明的厚重冰壁。

　　“这是……”苏溪的嗓音干得发涩，“我们怎么会到这里……”

　　“摔下来的。”林广指向冰质穹顶上一条半人宽的巨大裂缝，从齿缝间蹦出了这几个字：“我们全部……都是从那条裂缝中摔下来的！”

　　经过好一番交流，恢复些许记忆的苏溪才终于了解了现状。正如林广说的一样，他们确实都是从裂缝中摔下来的，之所以没有摔成浆糊，纯粹是因为恰好落进了裂缝正下方的潭水里。

　　“慕先生等人不是该呆在帐篷里么？”苏溪转向老慕，“怎么……您也落到了此等险地？”

　　“这就说来话长了……”老慕面露难色，“你们二位出去不久，方小哥脸色突变，说你们二人有难，当即就要冲出去救人。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要让我们保存好火源，谁知他刚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我们头顶的帐篷就塌了。”

　　“帐篷塌了？”苏溪倍感惊讶，“难道是被风……”

　　“不，不是风吹塌的。”老慕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而是被一群煞鬼！”

　　“那些怪物……不，是煞鬼……也袭击了你们？”苏溪瞪大了眼睛。

　　“对！”老慕重重地点头，“帐篷塌落后，火堆也被压灭。我和林领队的两个弟兄好不容易才从残骸下爬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那群罪魁祸首。老夫费尽了全力才从它们的血口下逃生，谁成想又一脚踏空摔到了这里。”

　　苏溪与林广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狐疑。在雪原里迷失方向很正常，但接连三个人都摔进同一条缝隙委实太过巧合，难以让人不心生疑虑。

　　“那……林先生那两个弟兄呢？”苏溪道。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老慕看了一眼林广，摇头叹道：“只是……想必凶多吉少。”

　　林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当务之急是快些从此处离开，其余琐事，待到脱身之后再谈不迟。”

　　皮靴踏下，将阶梯表面的一层薄冰踩得分崩离析。细碎的脆响绵绵密密的炸起，没有传出多远，便被巨大的空间所吞没。

　　“是这里了，风就是从这个拱门里吹来的。”

　　林广举起火把向黑漆漆的洞里试探，顶端的火焰被呼啦啦刮来的风吹得时暗时亮。

　　阶梯四周并非光秃秃的墙壁，反而每隔一段距离就开着一扇拱门，就像一颗偌大无比的蜂巢。这些拱门多半都被封死，进去走不了多远就会撞上一堵墙壁，还有些拱门干脆就只是装饰，没有修出通道。三人沿着阶梯一路向上，行了半个时辰，几乎每个能进的拱门都进去探过，却无一条通向山外。最终还是林广想到能借风向寻找出口，三人才好算摆脱了没头苍蝇的状态。

　　“苏姑娘身体尚未恢复，慕先生又年事已高，就先守在门外吧。”林广话语强硬：“探路这种粗活，我担得起。”

　　言罢，他也不顾苏溪的劝阻，一矮身就钻进了洞里。

　　初入通道，左右都甚是狭窄，越往里走却越是开阔。林广手扶洞壁小心翼翼的挪动步子，生怕脚下打滑，再掉进什么险地里去。

　　此时的洞外，背靠墙壁闭目养神的苏溪忽地抓紧了腰间的佩剑，不动声色的道：“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们！”

　　老慕塌落的眼皮慢慢睁开一线：“……煞鬼？”

　　“有可能……”苏溪警觉地向四方眺望，“可是刚才怎么不见它们出现？”

　　“火……”老慕倒吸一口冷气，“它们畏火！而我们的火把刚刚被林领队带走了！”

　　嘈嘈切切的祟动声渐渐放大，仿佛漫山遍野的草木在风雨中颤栗时发出的碎响，就连老慕也觉察到了这阵动静。他震惊的看着数以千计的白色人体从看不见的角落和阴影中浮现，他们被煞白色的冰尘所包裹，像漫过沙滩的海潮那样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

　　“走！”苏溪顾不得他的话语，推剑出鞘，挥出一道淡青色的剑气，纵声咆哮道：“去找林领队！”

　　林广蹲下身子，就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细细打量地面上让他差点绊倒的东西。

　　那是一根通体焦黑的腿骨，属于同样焦黑的尸体。

　　焦尸以一个向前爬行的姿势趴倒在地上，他身上样式古旧的盔甲已经朽烂得不成形状，皮肉亦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近乎碳化的骨骼。尸体上没有显眼的外伤，不像是遭到了袭击，反而像是力竭之后倒伏在地，随后被自内而外燃起的无名之火烧成了焦炭。

　　林广初步估计，这具尸体已经在这里躺了百年以上，除此之外，他便再也找不出其他线索，只得继续向前。可行了不到十步，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禁瞠目结舌。

　　只见几十上百具被坚冰冻结的焦尸以出奇一致的姿势站立在偌大的冰洞中，他们不约而同的面向冰洞另一端的出口，从铁盔下发出沉雄的怒吼，摆出或拔剑或抽刀的战斗姿势。可剑与刀都尚未出鞘，他们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一般，被迎面袭来的寒风吹灭了。

　　这些不知名的人们为何屹立于此？

　　他们又究竟是在与何种生物战斗？

　　林广缓缓抬起头，看向吞吐着霜白色冰雾的洞口，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一百年之前，这座被不明人士修筑的巨大建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背后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林广警觉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跌跌撞撞跑来的老慕。他脸色苍白如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还撞出了淤青，嘴中仓促地喊着：“领队！快跑！快跑！”

　　林广后退一步，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膀，疑惑道：“慕先生，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快走！”

　　苏溪箭一般猛冲而来，身后跟着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它们蜘蛛一样用四肢贴着地面行走，动作快捷无比，

　　林广张大嘴巴怔了一瞬，转头就往出口跑。

　　三人发足狂奔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微微的亮光，林广一马当先冲入光中，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照耀着他的脸庞的，是银白色的月光。

　　那巨大的，半球型的透明天顶宛如一面透镜，以匪夷所思的原理冲破了云层的阻碍，让夜空中皎洁的圆月得以显露真容，将清冷的月光泼洒下来。

　　泼洒在天顶下那精巧绝伦的玄冰巨城中。

　　老慕和苏溪接连撞在他的背上，这才让他回过神。他们急匆匆地冲上面前足以并行三辆马车的冰质桥梁，跑了几十步，又一齐面色发白的停住。

　　桥梁从中间崩断了，从苏溪等人所站的位置到桥梁的另一端，起码有足足五十丈远。

　　这是足以令人绝望的距离。

　　凛冽的狂风从桥下的深渊中吹上来，苏溪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冰冷下去。她曾想象过自己的人生将要以怎样的方式落幕，却未想到自己将会死在这种千载也未必会有人造访的险境。

　　白色的人形蜂拥而出，面无表情的从四面八方逼近，看得人头皮发麻。林广挥动火把喝退几个过于接近的人形，可他们的立足之地还是越发的狭小，被彻底吞没只是时间问题。

　　“到此为止了么？”苏溪喃喃着说。

　　“不要动！”

　　澄净的男声从极远处传来，正如一支引弓许久却含而不发的钢芯羽箭，凝满了森严的杀气：“我来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