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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Life in Technicol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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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哲喜欢在夜里工作。
所谓理想中的工作,最好有些单调又不乏变化。
最好不太复杂但又有一定技巧含量的,于是便有了非他不可的以为在。
最好不需要书面证明,而凭借他本身就能证明他的能力。
曾经一度,吴哲把那些证书在手里一耍哗啦啦地跟扑克牌似的。
但随着时间与惯常的规则错开的缝隙越来越明显,那堆证书俨然只是把事情复杂化了。
而它们存在的最根本的意义,是使它的拥有者能把事情简单化。亮出那张纸,能够轻而易举换得一份相应的薪水。
于是当它们的存在偏离了原定轨迹的时候,吴哲把它们塞进了某一个垃圾筒里。
如果有人捡到——如果有人愿意花大把大把的功夫,去接手这些纸片,那么,随他吧。
闪烁的紫色霓虹之下,是一家酒吧。
门面不太大,客人不算多,没有刻意装饰的落地玻璃上贴了一张招聘启事。
走到近处能够看到有三两支灯管已不再发亮,于是有些勉强地凑出它的名字。Technicolor,吴哲轻声地念出这个有些拗口的单词,然后推门进去。
那一晚还未开始营业,店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稀稀拉拉地有换了制服的服务生在摆放着座椅。
墙壁刷成了酱紫色,有些旧,于是僵持在营造色彩和持续灰暗的夹缝间,使之与它的名字看起来并不十分贴切。
正中偏左的位置挂着蒙克的玛丽亚,毫无疑问是复制品。
失去了油画布质感的画像,在光线的角落里,却意外地闪现出欲望的光泽。有些靡靡,有些廉价,倒是挺契合。
总之看起来是那种不上不下的酒吧。说不出它的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你好,我来应聘调酒师。”
吴哲被服务生带到正在切着生菜的男人面前,已处理完的生菜丝整齐地码在一边,为三明治做着准备。
服务生跟他耳语几句,然后他放下刀,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吴哲。
吴哲面带微笑地回看过去。对自己的微笑的角度,吴哲相信他一直拿捏得不坏,至少能称得上礼貌与谦逊。
而躲在这完好的掩饰背后,吴哲也打量起可能成为他的同事或者上司的男人。
板刷头,身材高大,模样精干,盯着人的眼神比吴哲想象的来得深。
吴哲想,在之前的那个“可能”之上也许还得加上另两个字。
他转身拿了酒水牌。“那么我选几款鸡尾酒,你调了看看?”然后用手指点了几个名字。
这是吴哲所喜欢的方式。因为够直接,而且高效。
先是血腥玛丽,对方很满意,称赞杯口的食盐与番茄汁的撞击恰到好处。
再是龙舌兰日出。这并不是吴哲拿手的一款,从杯底的红到最上层的橙黄,在吴哲手中总显得不够浓烈,虽然色彩的过渡还是很美好。
他的考官略微皱了眉,“还不错,只是似乎带着些绝望。”
当吴哲思考着该作何回答的时候,又听到他说,“B-52也不用做了,反正我们这里很少有人点SHOOTER。”
“吧台是你的了。”右侧嘴角上翘,笑起来却有几分邪魅,而隐约落在下唇的阴影很微妙。
“我叫齐桓。在这儿就是一管事儿的。”
“吴哲。”
营业开始前,齐桓又跟吴哲关照了几句。
诸如这边的上下班时间啊规章制度啊注意事项啊,以及通常可能发生的麻烦和不可去招惹的麻烦,等等。
一如吴哲所料,Technicolor的顾客并不多,而在这不多的顾客里,多半也就是点上现成的啤酒或者廉价碳酸饮料了事。
于是吴哲乐得隐在灯光边缘,当一名观者。
每天到十一点的时候,会有姑娘来唱歌。
对于唱歌而言,那个高出地面二十多公分的舞台也算得宽敞了。
那些日子来唱歌的姑娘叫做凌,喜欢穿着素色的镶着繁复蕾丝花边的衣裙,唱那些隔世的流行曲。
她的声线轻灵而华丽,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人带回那个繁花摇曳万种风情的时代。
让吴哲不由地想起有黄莺啼啭的清晨,似绿窗晓梦的光景。
不唱歌的时候,凌多半会要一杯白水,然后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喝。时而也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或者松松垮垮打了卷儿的发尾。
周末的时候,也会有肚皮舞娘来暖场。
来自西域的脚铃声,似乎不宵为酱紫的墙壁所阻挡,犀利着张扬着想要飘荡开去。
于是在这个算不得光鲜也谈不上时髦的酒吧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不甚宽敞的舞台上旋转飞扬的轻纱,却又给整个空间抹上了几丝□□感,于是倒和酒吧也许原本归属的主题有些契合了起来。
喝着啤酒的男人们,玩着色子的男人们,穿着小西装制服走着神的男人们,或者是右手边的角落里那个用食指关节撑着太阳穴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在这个西域的迷梦里沉浸起来。
倒是难得登门的女士们,捻着手里的高脚杯,斜着眼用挑剔地眼光打量着舞者,神情相当于在卖场里挑选一块还算称心的肋排。
大多数的时候,后半夜的生意清得有些过分,恍若硬要走过场的那一部分,在苍凉里不依不饶着。
而这样的时光却让吴哲感到很满意。
客人已经不太多,除了故意来买醉或者已经喝到不知所以的人。
这时凌又会到台上唱起歌来,轻声的低低的吟唱,甚至连歌词也可以省去。
然后在透过吧台顶部悬挂着的各式玻璃杯折射的光怪陆离的光线里,吴哲以为自己遇见了塞壬。
在酒吧的另一侧,齐桓解了领带跟一帮同样闲得无所适从的服务生玩着纸牌。胜者的礼物是一杯吴哲出品的血腥玛丽。
齐桓对于这种酒的爱似乎很执着,于是赢家往往是他。
在吴哲调制出血腥玛丽的时候,多半也意味着已临近了关门时间。
对于这样的工作,吴哲不可谓不满意。
若是要算得上烦恼的话,大概就是那个一来就泡在吧台的男人。后来,吴哲知道了他叫袁朗。
袁朗说他是小本生意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喝两口。
袁朗说他酒量不好,才二两,所以让吴哲调一些低浓度的酒给他。
袁朗的酒量果然浅,三两杯就落得半醉。
借着酒意冲了吴哲唠叨。“你是新来的吧?你多大岁数了?雇你一晚得多少钱?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试图去拉吴哲袖子的手抓了个空。于是吴哲颇为庆幸,他的衬衫足够修身。若是换作水袖,怕是就一抓一个准了。
没抓着吴哲衣袖的袁朗依然看着他笑。
吴哲望去,却觉得那不像是一双醉酒的眼。他看得很深,比齐桓看得更深。目光的最深处是一汪黑水,让吴哲有些惶恐是不是那样一瞥就把自己看了个彻底。
而喝了半醉的袁朗,却好像再也无法将另一半的醉意唤起,悬停在那一个状态。颠来倒去那么几句,头一天是,过了一个星期以后依然是。
这让吴哲有些无奈。
在向齐桓使了好几回眼色求救之后,齐桓终于过来以搔扰调酒师的“罪名”撵走了袁朗。
被齐桓架着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袁朗一把捏住齐桓的脖子将他甩开。
“老子才没醉呢。”然后踏着棉花踱出大门去。
吴哲觉得自己倒更像是个看戏的人。
他看着袁朗摇摇晃晃地走出去,看着齐桓揉着脖子朝他走过来,看着其他人摆出一副面无表情视若不见的脸。是他在这个酒吧里所见过的最有趣的色彩。
回头正对上齐桓满是笑意的目光。
齐桓哈哈大笑着跑过来拍了拍吴哲的肩。
笑声爽朗,却无法掩饰那厮其实幸灾乐祸得很。
吴哲摊了摊手,有些无奈也有些担忧。无奈是给他自己的,而担忧当献给被揍了还乐呵得跟什么似的齐桓齐管事。
除此之外,其他的都很美好。尤其是打烊的时候。
那时约莫是凌晨四五点。结束了一夜的工作之后,一群人在街口挥手告别,各自踏上归家的路。
机车靴的鞋底零碎拍打着柏油路面,在这样的时候听来格外明显。掺杂着的高跟鞋踏出的步点,犹如猫语一样的穿梭。
抬起头,看到微微有些亮起的天际蓝得好像矢车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