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未知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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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珉澈自然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人，只不过有个爱说反话的习惯，和一种喜欢反唇相讥的天性而已。他是一个对平庸之辈素无好感的人，总觉得不爱表现自己的人要不就是懦弱无能，要不就是虚伪假善，反正是些无药可救的家伙。要在平时，沈珉澈对这类人向来是不在意的，更不用说理会他们。可那天，他居然开口了，真是奇迹。是否证明了那天在练舞室里，方皓晨选择冷漠以对的态度还真让他自心底产生了一丝敬意呢？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听说了他的那些所谓显赫的家世以后，还敢跟他扛上的。那个人算是第一个。
好有趣的人。
沈珉澈这么想着。
然而他又那么傻，大概全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做的，是一件在明眼人看起来十二万分之愚蠢且徒劳的事吧？
真是好笑啊。
一双自负的眸子里闪烁着满是取乐和轻蔑的光芒，沈珉澈平时的态度也总和他的眼睛一样，流露着蔑视和嘲笑的神情。现年十八岁的他在一个全台湾数一数二的商业集团家族里长大，什么样趋炎附势追名逐利的人没有见过？什么样使心计耍阴谋的事情没有听过？假仁假义，在他眼里只是无聊罢了，据理力争，也只会使人像小丑般显得越发的滑稽可笑而已，然而方皓晨既表现出了前者，又不进行后者，为什么呢？这是最让沈珉澈觉得好奇地方。而对方无视于他的态度，又直会让沈珉澈觉得更加好笑。
方皓晨当然看得出在沈珉澈那张高傲的俊脸底下暗藏着的是轻蔑的笑意，他并不是毫无阅历的人，当然知道有些地方，很多人是不欢迎他的。
要想在“东神”这个拥有无数音乐神话，而且人才济济的地方立足，新人们所付出的艰辛和代价往往令常人难以想象，其中不乏有心机有手段的人，在耍小聪明，在这里，被同伴的人欢迎的人甚至比被孤立的人更危险，可是，有些时候，被孤立的人也未必安全。
在这种以外形优势为先决条件的地方，外表的美丽时时暗藏着不可预期的灾祸。
自那天以后，两个男生一有机会就作弄方皓晨，让他出丑，他们喜欢看他丢脸的样子，喜欢看他既受委屈又不得不逆来顺受的模样，以此来消解各自心中积聚已久的怨气。流言蜚语在新人们背后流传甚广，各种说法含沙射影，添油加醋，男生嘴碎起来比起女生毫不逊色，正应了一句话：嫉妒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一旦嫉妒起来，其颠倒是非的能力可以是宇宙第一。
其实，新人们私底下的争斗，老师们早就看惯了，新人间的争名夺利，老师对此毫不在意，公司要的只是结果，老师们需要做的只是完成个人的任务，然后对最终的结果负责。他们按照实力高低挑选将来可能为公司盈利的艺人，培养他们成为明星，对于具有潜力的人，公司会重点培养，老师们会教育他们该做的事，该说的话，让他们成为公司的未来。在这里，越被重视的新人压力越大，老师们几近苛刻地挑选最具潜力的种子来加以指导，且此过程通常毫不加以掩饰，他们不会花力气去管没有希望成星的艺人。
东神，是一座华丽而森严的城堡，仆人们永远不会为不是王子的人提供服务，因为没有人会期待这些人去创造奇迹。
越被老师看重的人，越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这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战争，虽为内斗，也同样优胜劣汰。在老师们的眼里，让某些新人地位突出也是客观锻炼他们的一种有效的方法，将为一个即将被无数媒体围绕的人，如果连一定的压力承受能力都没有的话，那还不如早点离开这个圈子为妙，因为在这里，没有才能足以让别人嫉妒的人，才应该感到羞愧。
一个充满着斗角勾心的地方，不会给人太好的感觉，从被孤立到被排斥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人情的变化速度是极快的。对于自己越来越艰难的处境，方皓晨没法不感到遗憾。
其实别的同伴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敌视他的，他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而且压根儿没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不是一个明星梦想强烈的人，这一点自己明了，可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利益纷争呢？这原本可以是一场地位平等的比赛，每个参与的选手都应该公平竞争，猜忌，暗算，这些让人们彼此失去信任的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艺人们只要在这里度过一天，都会给其他竞争者造成风险和压力，无论这种现象是主观上的，还是客观上的，只因为大家所追逐的，都是同一个目标。
可惜到了今天，换了谁会相信同为竞争者的他，努力至今的目的只为了和大家在一起呢？
真逊啊。
方皓晨对自己说。
觉得做人真的好失败呢。
若不是偶然间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在那些人的心目中原来是那样一个卑鄙的，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本以为情况有所好转，可谁曾想，他还是和把人际关系弄得一团糟了，甚至连跟他要好的朋友也不免受到了牵连，因他而成为了惹人非议的话柄。
难道奢望真的只能导致失望吗？
他问自己。
机会，自己得到过，挑战，自己也经历过，至于人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心早习惯了冰冷，现在，也只是恢复到了原来的温度而已。
从前桀骜的自尊心所给的力量被现实的残酷一点点地冷却，方皓晨无时不刻不感到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寻着什么，也不晓得是该去还是该留。
已经没有正当的理由让他再往那个方向去了，不是吗？可他，为什么还是如此殷切地期待着呢？
苏小君最近也有点怪怪的。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给方皓晨打电话，震铃总在他临上床时响起，打来，却只说一两句简单的睡前问候，柔声细语自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听起来就像情人间呢喃的耳语，既亲昵，又温柔，暧昧，带着让人猜不透的含义。
苏小君平时总是斯文温和的。他不容易生气，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好，开心时，他喜欢用一种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和人说话，有时候前后矛盾得十分可爱，有时候又执着得像个孩子。
其实，变得奇怪的不只是他，有时候就连姚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自上次两人交锋后，姚俊和苏小君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只要有苏小君存在的地方，姚俊都紧跟在方皓晨身边，寸步不离。孩子气的占有欲让方皓晨有些哭笑不得，而苏小君却是很坦然大方的，丝毫不介意有他跟着。
苏小君不怕姚俊，这是姚俊最恨的一点！
事到如今，哪怕他把被自己打伤的事说出来，姚俊也不在乎了，现在的他，头脑里只有如何把那人赶离开去！方皓晨只觉奇怪。姚俊向来是个不记仇的人，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搞不懂他为什么单对苏小君的事那么介怀。苏小君什么都不说，方皓晨也不得而知，但这其中的明枪暗火，或许只有两人自己，才能够明白。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的人夜路走多了，就会遇见鬼。
不久以后，在“东神”的新人间，居然闹出了一场小小的暴力事件。参与打架的男生一共有四个人，可到最后，居然只剩下一个人是还站着的，其余三个都捂着痛处坐在地上，最重要的漂亮脸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挂了彩。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里，除了紧握着拳头的手上有点红以外，其他地方毫发无伤。
那个人便是姚俊。
由于惊动了警卫，这起事件在新人中影响不小。被询问时，姚俊主动承认是自己先动的手，但是拒绝说出动手打人的原因，只说那三个家伙是“自找的，活该”，而那几个被打的男生见状，趁机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完全在无警觉的状态下成为了对方发泄情绪的工具。他们全都毫无过错，说得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培训期间的艺人们远没有看上去的太平，这是经验之谈。方皓晨乍听到这件事时，也被吓了一跳，但他绝不相信弟弟会无缘无故打人，也不相信那两人说的所谓的“证词”，可姚俊在人前就是硬着脾气，什么也不肯多解释，这着实让方皓晨十分担心。
姚俊自己倒是一点儿也不怕，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稳操胜券的，但他天生就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和一种叫人信服的能力。
新人们由于年龄多偏小的缘故，很多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嘴上说着“不关己事不关心”，但实际上，他们心里大都期待着双方都被处罚，狗咬狗呗，反正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干脆待在岸上看好戏。几乎所有人在等待的过程中都对处理结果充满信心，他们一致认为姚俊这回死定了，虽不至于会被赶出公司，但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也必将受损，他的傲气将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严重的代价，而这种代价将是大多数人所期望的。
大家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着。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姚俊什么处罚也没有遭受，四天，五天，六天过去，很明显老师们打算淡化处理这件事情了，很多人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所谓的有才能的人，在没有成名之前，其所作所为，就算是胡作非为也好，在公司的眼中根本微不足道，老师们不会把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所以说，这个不成结果的的结果可以说是既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们之前所有的想法，真的都还太年轻了。
再后来，下一轮练习生内部筛选结束，在那些因综合成绩不佳而被淘汰的一部分人中，其中两个就是那时参与打架的男生，而姚俊事后却完全不受影响，依然名次在前。打那以后，同期的艺人们都很有默契地转攻为守，这些孩子们仿佛一夜之间明白了很多事情，之后便再没哪个不聪明的家伙敢冒风险去招惹他们了。
姚俊一整天都沉浸胜利的快感之中，虽然那种感觉有点儿盛气凌人，但他本身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喜欢那种用实力把敌人统统踩在脚下的感觉，就像一只狮子天生喜欢战斗一样，姚俊就是为了在赛场上击败其他对手而生的。
公司选择留下强者，淘汰弱者，这是一场既现实又公正的判决，只有最了解游戏规则的人才能有如此把握，姚俊骄傲地觉得。
开怀之余，他早已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当哥哥问起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合理的借口，把这件打架伤人的事小心点带过去为好…？
方皓晨一声不响地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姚俊，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姚俊快要把自己那份晚餐吃完了，方皓晨还是一动没动地坐着。
姚俊心情大好，在吃饭的同时还兴致勃勃地说起许多有趣的事，像往常一样想逗哥哥开心，不过方皓晨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回话，直到姚俊说累了不得不中途停下来的时候，方皓晨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打他们？”方皓晨说。声音里有些许无奈——自己应该早能预料到某些事情的结果，如今又何必去问起因呢。
“是他们先找茬儿的！”姚俊面不改色，迅速改口说。
方皓晨连眼皮都没动。
姚俊见状，心虚地支吾了几声，感觉事情瞒不住了，又转念一想，反正该过去的已经过去，自己也没必要再瞒着，何况他做的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是扫除了两匹害群之马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俊这样想着，才索性照直说了。
“谁叫他们在我背后说长道短来着！”即使是事后想起，姚俊也一副余怒未息的模样。
当时的情形，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简直把姚俊气得七窍生烟。他当时二话没说就冲上前去把其中一人打翻在地，三个男生突然受袭，见对方只有姚俊一个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地还嘴，姚俊越发被激怒，打起架来一点也不客气，三个人也早看姚俊不顺眼，新仇旧恨一加起来，本想趁此机会报一箭之仇，可最后谁也没想到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悔也来不及了。
“有胆子说你坏话的人，我一个都不会饶过！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谁在我背后乱嚼舌头的，我就把嘴给他撕烂了！”姚俊恶狠狠地说。
人要一旦得了势，就好自以为是，方皓晨愿意装作没听见，他姚俊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是么…”方皓晨自言自语般地低喃，“果然…”
果然又是因为他。
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两个男生离去狠瞪他的眼神，他至今无法忘记，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的不甘，委屈，愤怒，还有浓浓的怨恨！就像在说着：都是你！都怪你！你就是是罪魁祸首！
原来，他真的是罪魁祸首…若不是他犹豫不决，迟迟没有离开，又怎么会有这类事情再次发生？
“哼！像这种欺软怕硬，欺善怕恶的势利小人，犯不着跟他们客气！不好好教训他们，他们以为我们兄弟俩是好欺负的呢！”
姚俊没听清哥哥说什么，一时也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漏了嘴，还在喋喋不休地把胸中的快与不快释放出来，可对方仅一句简单的话，就把他所有想说下去的欲望完全遏止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姚俊愕然，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没必要了。”方皓晨静静地说。
“‘没必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去了。”方皓晨平静地回答。
他不能再去了，够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无法阻止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他也不想承载那么多了！他不想再成为弟弟挥起拳头的理由，虽说中途退缩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一个存在着尔虞我诈，充满着斗争充满牺牲，如同冰窖一般的地方，对他来说也几乎没有意义。
“你的意思是…要退出？”姚俊确认着对方的意思。
“嗯。”方皓晨回答。
还有必要顽固下去吗？即使存在也只会妨碍到别人而已，自己又何苦惹人讨厌，继续留在那里碍眼，做别人绊脚石呢？何苦去争那些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如果自己此时的放弃能让同伴们更愉快，那么自己，又有什么东西是舍不得的呢？
“你是认真的？”姚俊十分不信地复问一句——绝对他是他听错了！要不就是对方在开玩笑！
这回方皓晨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勺子开始喝已经冷掉的汤，但是从他坦然态度上，姚俊看得出对方的意思是——非常认真！
“为什么？！”姚俊的声音拔高，不可置信地叫道，“哥，你没看到今天的名次排名吗？这个时候才说要退出？！”胜利在望才说放弃，这未免太了荒唐了吧！
姚俊质问着，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摇摆不定，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下定了决心一战到底的，殊不知其实在方皓晨的心里，培训结果如何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更不用谈什么名次的高低了。
“理由是什么？”姚俊按捺住性子，先退一步问。
方皓晨没有说话。
——离开，不正是因为没有理由留下吗。
“如果放弃是没有理由的，那我就不能接受！”姚俊仍是那一贯的坚持。
他喜欢哥哥陪在身边，从小到大，无论到哪，干什么事，他都喜欢拉着哥哥一起去，所以这次也不能例外。姚俊像一个期待被赞许的孩子，在玩荡秋千的时候，无论他需不需要帮助都会要求大人站在身边，哪怕他们只为他推秋千绳，看着他，陪着他玩，反正只有被人关注着，才能让他身心愉快！
“即使没有哥哥在身边，你也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的。”方皓晨停下动作，尝试劝服他说，“而且你根本不用那么…”
“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也不想干！”姚俊别别扭扭地说：“我不管，要是你不去，大不了我也不去了，反正我不要一个人！”姚俊索性把心一横，表示他说话算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俊，你不能这么任性…”方皓晨皱眉道。
“我任性？！””姚俊的声音像在冷笑了，他马上不依不饶地说，“是谁答应会帮我实现梦想的？是谁承诺会一直支持我的？承诺者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现在反怪说是我任性，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比较任性！”
方皓晨一时无话可说。
“哥，你忘记八岁那年的约定了吗？那个我们两个人的约定，你忘记了吗？你想毁约吗？你不是教过我，人一旦认定正确的目标就应该坚持下去吗？难道说，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吗？！”
不，那并不是。
方皓晨想说自己没有忘记，只不过，这个梦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随着那件事情的发生，梦想已经被永远地扼杀了。
方皓晨选择了沉默以对。
姚俊见他不说话，便立刻放软了声音，委委屈屈地道：“难道说哥哥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答应我的事也是哄我，就连那个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约定也是虚情假意，半路上打算把我扔下，然后自己跑掉吗？”
“不是这样的…”他真的没那么想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俊逼问，“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为什么不珍惜呢！”
方皓晨说不出来，总觉得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完全把自己的心情解释清楚，只得用无力的声音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
“根本就是一回事！”姚俊的态度再度强硬起来，他坚持着说，“除非我能听到一个充分的理由，否则我绝不答应！”
当初好不容易才劝服生性内敛的哥哥同他一起面对舞台，现在却突然说一句话，就要中断一切吗？叫他怎么能接受，任何理由都是不充分的！
方皓晨又不作声了，没有任何表示。
见对方不肯答应，姚俊着急也没办法，情急之下，姚俊又一计上心头，只好试试以退为进。
“起、起码等试演结束了再作决定吧！哥，那场表演很重要，我需要你啊！”他急切地说。
姚俊所说的试演，是一场不久之后将进行的模拟演唱会，也叫内部试演，只有试演通过的人才有可以出道。姚俊不得以才这么说，即使这是退一万步的选择。
方皓晨依然沉默着。
姚俊猜想哥哥也许在考虑，亦或许不是，只是以沉默表示拒绝。他不想等，他感觉如果继续让对方沉默下去，即表示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姚俊站起来，跑到方皓晨身后去，张开双臂像只绒毛大熊般亲昵地圈住哥哥的脖子，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磨蹭。
这是姚俊爱用的撒娇方式，也是方皓晨唯一能接受的最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姚俊带着哥哥前后摇晃了两下，似在催促对方赶快答应自己。
好不好嘛…
“小俊…”半晌过后，方皓晨才舒了口气，缓缓地开口，“动手打人是不对的。”
“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了！”姚俊立刻接道。
天！原来是为了这个，姚俊暗悔适才嘴快，自己怎么忘了他哥是个老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的老好人呢？那么多艺人挤破了头想进“东神”，不就是因为它是一个十分讲究个人实力的地方吗，会被淘汰都只因为他们技不如人，没人该为别人的失败而责怪自己！经过那件事后，这么多人都在怕他了，不敢惹他，不就是因为那三个家伙输了，而他赢了吗？姚俊觉得，即使许下这样的一个诺言，也不算是说谎吧！
方皓晨默默地垂下头。
姚俊勾唇笑了。
“不可以故意输掉哦！”姚俊马上又补充一句，搂着爱人的手舍不得放开，想了想，他顺势撒娇嘟起嘴道，“哥以后也再也不可以和苏小君走在一起！”
“为什么？”这一条，方皓晨反倒听不明白了。
“因为我讨厌他！”姚俊回答干脆。
——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小俊，小君他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坏。”意识到弟弟对好友的成见加深，方皓晨只好温和地解释说，“其实他是个很腼腆又害羞的好孩子，只不过不善于表达自己罢了…”
对，或许他不坏，但是他脏！而且很会装！
姚俊在心中说着，唇没动，却暗暗把怀中的人儿搂紧了些。
哥，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苏小君是一个肮脏的人，那么肮脏的人，没有资格触碰你！
如果真有那一天，当你看到他的真面目时，我最亲爱的哥哥啊，你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夜色深沉，既绵长又沉闷。
深沉色调的天幕昭示着离黎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床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躺下才过了一会，就又醒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脸上发烫，屋里闷热的空气让人无法呼吸。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帘布。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驱赶着这个夏季的闷热。
这个时候，头脑是最清醒的。当晚，他又做梦了，而且梦到的是同一个人。
梦里的片段在他的脑海里如映画一般，流水似的清现流逝，虽然短暂，但是清晰得不得了，羞得人的脸直发烫，醒来之后，余韵仍在，而情景，却是虚的。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为什么总是梦到同一个男人？为什么总想看到他？为什么就连那几个被饥饿和恐惧占据的日日夜夜里，心中反复出现的竟是那个仅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的身影？
那种感觉好怪，好像有所期待，又仿佛被一股力量吸引着，无意识之间，心就被带领了，然后，慢慢的，被占领。
不，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想，身体的秘密不允许他陷入那种感情的旋涡！
方皓晨望着窗外漆黑无边的景色，心中茫然而无头绪，在这样的夜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八年前那天下午的场景，几个不良少年讥讽和嘲笑的声音，正如同破碎的玻璃一样划刮着他的耳膜…
“天啊，真不敢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双性人这一说！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见了！”一个声音说。
“原来这小子是个发育不全的怪胎啊…”另一个声音也叹道。
“怪不得平时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原来身体里真有雌性激素存在——”
“啊呸！刚才碰到他了，哎呀呀，真恶心，阴阳人！咱们会不会被传染啊？”有人担心地问。
“去！少胡说！你可别吓我！”其他人赶忙斥他道。
“这家伙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咱哥们儿不会是误掀了人家小姐的裙子吧？啊？哈哈~”
“去！小姐能同时有两个玩意儿吗！”
“说不定是‘装’的…”
“去~你装一个我看看？”
“说什么呢你！”
“得了得了，你们两个先别吵！”有个小弟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谄笑道，“依我看，大哥，咱们算是拣到宝贝了！”
“怎么说？”
“咱们可以从他身上弄点钱来花花嘛，反正最近咱们手头蛮紧的，不如——”
“‘不如’？不如怎么样？让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去跳脱衣舞，然后你收门票？”郑浩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
众人哄笑起来——还真是条财路！
“屁！亏你们想得出，让这变态脱了给谁看？给你看？还是你？啊？”
“老大、老大您别生气啊，兄弟们不是说着玩的嘛…”小弟忙赔笑说。
“气个鸟！老子看到他就觉得反胃，你们要真想干，行，随你们怎么干！反正人妖的钱老子不花，要干什么老子也不管，总之你们要干就快干，速度点解决就行了，少他妈罗嗦！”郑浩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熄，后又重新点燃了一支，以此来抒解满肚子闷气。
见大哥这么说，出主意的小弟稍迟疑了一小会儿，但还是转过身，抬腿踢了踢那男孩的脚，然后用一副阴冷的声音威胁道：“喂，小子，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个雌雄同体的怪胎的话，明天上学的时候就乖乖的多带些钱来好好孝敬我们，不然的话，你该知道后果的，嗯？”
“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旁人补充。
“喂，你到底听到了没？少他妈装死！”又一个人喝道。
“哎呀！行了没，少那么多的废话，烦死了！我们走，再看一眼老子都要吐了！”
“是、是！”
“啊？老、老大，等等我们…”
方皓晨有点后悔答应姚俊的事了。
他果然还是无法彻底摆脱内心的阴影和顾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的，但实际上根本不行。
黯然的目光望着远处，似乎连月光也是黯淡的。心中既矛盾又迷惘，脑海里浮现的梦中人的影子，伴随着莫名的情绪在胸中涌动着，带着一种叫人心安的力量。
不，自己不能，不能再见那个人了！渴望是什么，向往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者都是不可能的！他告诫自己要保持理智，但嘴里不知不觉地轻喃着的一个的名字，却吐露了主人真实的心迹。那如同带着魔法的咒语一样的名字啊，此时此刻，却被他用理智把心中的感情深深地压抑着。
莫允，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此反常地想着一个人的我，又到底是为什么？
淡黄色的月，和那天晚上的烛光好像。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在苏小君的公寓里，方皓晨想起，自己似乎也曾经看到过这种朦胧，却不失银华的月光。
烛光里的人儿，五官精致的小脸仿佛曾被天神用刻刀精雕细琢过一番似的，精美得像只漂亮的陶瓷娃娃。小小的鼻子，红润的嘴唇，以及眼镜被摘去后，那双黑幽幽的大眸子恍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似的，清凉，灵动，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他，薄唇向上弯着，带着怡人的笑意。
方皓晨原来并不知道那天是苏小君的生日，直到后者把小蛋糕放在桌上了，点燃蜡烛，方皓晨才意识过来那天的不平凡。他正抱歉什么礼物也没带，苏小君却神秘地勾唇一笑，随后命令方皓晨把眼睛闭上，说他自有办法。
“我说睁开才能睁开哦。”苏小君笑着说。
生日的人当晚最大，方皓晨只好疑惑地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安静静的，似乎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往自己脸上贴过来，越来越近，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方皓晨向来敏感，在感觉到蜡烛的光被那阴影完全挡住的瞬间，方皓晨的眼睛立刻直觉性地睁开了，而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苏小君放大了好几倍的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两人的唇也快贴上了，方皓晨大吃一惊，立刻反射性地往后缩，吓得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仰摔在地上！
“什么呀…不是说好了不许睁开的嘛…”苏小君带点遗憾地说着。
见方皓晨一副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模样，苏小君又忍不住笑了，带着点恶作剧般调皮的笑容，而眼神里荡漾着的，却是一些别的，更动人的情绪…
方皓晨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预示着黑夜，大概还有很长，很长——
那人越来越接近的距离，让方皓晨无所适从，以致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局促得连对方的电话也不晓得该不该接。
方皓晨感到有些不安，他不知道是否自己警惕性太高所产生的幻觉，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对不对。潜意识的确在本能地排拒着，就像有某股不知名的力量正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一点点地试图挤进他的心，而心，却已是饱和了的模样。
于是后来，当再次感觉到那只手要轻轻地牵住自己的时候，方皓晨不着痕迹地，以一种礼貌的方式拒绝了，手避开的瞬间，苏小君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抹伤痕，转瞬即逝。
像是在说：为什么，上次，不是没拒绝吗？
方皓晨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但他确实，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究竟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不想，也不敢去弄明白。方皓晨不想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又怕因自己误解而伤害到他们之间的友谊，于是他只好选择了老办法。
至少距离，只有保持下去，对于苏小君来说，才是最好的。
苏小君的眼中难掩忧郁。
之后的每天，培训课仍在继续见面，可每当轮到休息时，他便总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了。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他的眼神似困惑的，又似孤注一掷，就像是有了决心，又无法完全坚定下来一样。
每每这时，方皓晨看着他，就能感觉到苏小君是在为试演担心，只不过，以现在自己的处境，那些关心询问的话，似乎已经不适宜他去过问了。
内部试演，是一场为了测试艺人们的舞台风格而特别安排的具有专门性质的舞台演出，主要目的是为公司高层引见最具发展潜力的艺人，并提供这些艺人的表演风格以便为日后的计划作为参考。在试演当天，公司会在特定的会场安排拟真现场演唱，规则如正式演出一样，但持续时间只有四分之一。艺人们把培训期间所学到的基本功，唱功和舞蹈等尽可能有特色地表现出来，着重体现个人风格，而公司会进行综合考核，并进行全程录制。
这是一场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可以参加的表演。大部分练习生们心里都明白，谁能登上这个舞台，就说明了公司内定的人选是谁，即可决定第一轮下来，谁可以最先出道！
练习生们虎视眈眈，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关键的比赛，虽然不是每个人能有能力看好自己，但只要最终的名单没有出来，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有无数个意外可能出现。
随着被指定的日子步步临近，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起来，甚至连每天被排得满满当当的练习时间里，这座为培训新人专设的大楼也被染上了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味。
提选名单，明天就会出来了，而今天，谁又能料到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方皓晨在置物柜里找了好久，始终无法找到姚俊在电话里说的那本明天上课时要用的课本，再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最后不得不承认，置物柜里什么东西都有，就只没有书而已。
大概是记错了吧，他疑惑着猜想。
看一眼手表，时间竟比他平常结束练习回家的时间还晚一点了，方皓晨赶紧锁上柜门，快步走出衣物间，心想自己必须尽快赶回去了，因为姚俊很可能还没有吃饭在等他。
外面的走廊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时至晚上，由于没有多少人走过的缘故，光线被自动调节得略暗了些，灯只有在感应到声音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方皓晨尽量放轻了脚步，在宽敞的走廊上小心地走着，只想千万别让别的练习生看到他这个时候了还待在公司里才好，以免再次落人口实，引发争端。平日里避着人走，少说话，已经让他养成习惯了，这样既不费事，而且非常安全。经过了那些风波以后，他才明白，在风不摇，影也能动的地方，只有万事小心才能保证安全。
虽然一切已经要到此为止。
前面再绕过一个转角就能看到电梯口了，所幸的是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方皓晨大大地松了口气。可却在这时，耳边一丝若有似无的娇吟声传来，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在一条夜间静寂的走廊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方皓晨有些吃惊地转过头去，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是他右手边的一间小型的休息室，正要经过的那扇门因为疏忽而没有被关紧，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里面好像有人。方皓晨反应过来，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加快步子走过去，这时接着从门缝里传来的第二个声音，又使他呆住不动了。
“乖乖的听我的话，老师不会亏待你的。”一个带着情欲的熟悉的男性嗓音压低了声调，低沉地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跟老师过不去吗？”
“不…我不行…”另一个更小的声音弱弱地回应着，言语有些哽咽起来，“不可以的…我…我…”
“‘不可以’？把老师撩拨成这样，才开口说‘不’吗？呵~！装纯情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你难道不知道么，我魏国安玩了这么多年，从来就不吃这一套！”
“不是的，可是我…我…”小男生的声音仍带着有点颤抖的音调。
“你什么？明知道你要的东西，老师都能给你，不是吗？”男人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事已至此，从与不从的，可由不得你了！”
“不！不要…老师…求求你…”微弱的声音仍在柔声抵抗着，可是已经没有用了，对于一个已经进入状态的中年男性来说，任何口头上的拒绝是没有用的。
紧接着就是一阵布帛被撕破的声音，桌子之类的东西被突然撞出声响，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里面的男生小小地呻吟一声后，就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方皓晨僵立在门外，目光于不自觉间已经慢慢变冷。
他懂了，其实由一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一个为人师表，成日里衣冠楚楚的男人，居然又在向别的练习生下手！魏国安根本没有改过，也没有忏悔，只是把目标从这一个换到另一个而已！那个略弱的声音虽听不出是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那个男生同样是被人强迫！
这位老师大概是觉得，只要是落在他手中的艺人，全部都是些毫无反抗能力，可以任他欺辱的人吧？
方皓晨的心冷得不能再冷，只要想到房间里正有人被强迫着，蹂躏着，或许正跟自己当时一样，既恐惧又无助，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心急地就想冲进去，眼神的冰寒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听到了一切，胸口正有一股坚定的冲动在催促着他，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只希望自己还能来得及阻止那个男人才好！
手将碰到门的瞬间，一双大手突然从后方伸来，方皓晨的身体就这样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拉去，随即背部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没等他发出任何声响，已经有人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抓住了他，并且用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