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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木第一 这糖葫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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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阙迟清便下了山,极目远眺,不禁对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摇头苦笑。若不是早就得知温行止就在南境森林中,他恐怕都活不到毒咒发作的那一天就活活累死了。
南城斑驳的城墙将繁华的蔚越与南境苍凉悠远的群山隔了开来,所到之处皆是古木,飞鸟野兽无数,像一条条黑影穿梭在缠绕的黑色藤蔓和丛生的低矮灌木间,不时教人后背生出阵阵麻意。
阙迟清无奈至极,也只能暗暗叹息。任他聪明至此,确实没将自己这连发育都还没完全的瘦小身躯计算在内。那姓苏的也真是,面对这杳无人踪的深山老林,当真对自己如此高估,还真以为自己藏了什么杀手锏在南城外?
阙迟清叹了一口气,心想,若不是要苏远歌这般误会,以他的为人,保不齐要将我二人绑起来严加逼问。不过也算他识相,知道我的嘴不是那么好撬。
他想到这里,不禁兀自低笑一声,略带讽刺地想,这兄弟二人虽早年间形影不离,可这苏远歌,却是半点也比不得那北城城主温行止。
未几,阙迟清望望天,见天色已晚,便随便寻了一条小溪,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水,喝完才觉困意上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沉沉睡去。
一时间,林子里寂静了下来,只有归巢的鸟在枝叶间穿梭来去的沙沙声,不时伴有一声凄厉的鸣叫。此间意犹如何,便不得而知。
倏地,一方墨色的衣角由阙迟清靠着的树上斜斜落下,微微飘着。顾以墨冷冷地望着下方熟睡的小小身影,一语不发。须臾,他身形一闪,轻轻跃下。
他微微弯腰,眼中冷芒连闪,薄唇紧紧地抿着,竟被压出了几分血色。他的面庞本就生得清丽干净,只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此时陡生几分红色,便仿佛把他的五官映出了淡淡的红晕,衬得更加眉目如画。
许久,他才是冷哼一声,几乎是恶狠狠地道:“谁稀罕你帮?”
他又道:“你自己死就算了,还要拉我下水和你一起中什么毒咒?我告诉你,老子很忙,没时间陪你找什么苏远歌的旧情人!”
他一边骂着,一边用手取出腰间悬着的药囊,将其中的药粉撮出一小把,均匀撒在熟睡的阙迟清身边,还时时留意着身边的动静。此刻天色已晚,野兽嗥叫之声不绝于耳。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树干的另一边坐下,还不忘斥道:“活该你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些畜生咬死,把你这精明的小脑袋咬碎,好让人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儿?!”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似是自言自语道:“明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我当初怎么没你这么厉害,就不会到现在还不自觉地每一天都在担心没饭吃。这竟然他妈的都成一种习惯了。”
他继续道:“现在想来,苏远歌大该是跟你说了些什么吧,关于我以前的事。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我在牢里被老鼠一口一口咬,还是我去报仇时却发现全城乞丐全都横死庙中?”
“我要是有你这般的眼力与才智,大概扫一眼现场就知道是何人所为意图何在了吧?”
他低下头,语气茫然:“可是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就连给他们刻碑文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时的我,真的是太傻了。”
他又喃喃了些什么,说话的声音愈发低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默着转身就走。
可是他突然迈不开步伐了。一只白皙小巧的手紧紧捏住了他墨黑色的衣角,他感受得到,那人拽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拖住他,教他决不许离开。
他怔仲了半天,终于是恼怒地搔搔后脑勺,道:“你醒了?”
一转身,便见阙迟清那双幽黑的眸子。四目相对,他感到有些窘,微微别开头去,错开了那灼人的目光。
许久,阙迟清缓缓地,低低地道:“别走。”
顾以墨瞪了他一眼,就像小孩子家置气一样,别扭道:“你……放手!”
登时,他稍稍后退一步,顿时觉得抓在他衣角上的手拧的更紧了。
顾以墨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骂人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正胡乱蹦跶得欢的心,忍气吞声道:“听话……你给我乖一点……听见没有放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
顾以墨见他还没有动静,好容易狠狠心准备一走了之,却听阙迟清蓦地开口道:“我害怕。”
???
顾以墨满头黑线,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在眼神飘忽之间看见那双始终搭在自己黑衣上的手垂落了下来,心下一惊,顾不上走,一转身一弯腰,却是刚好扶住了阙迟清软软倒下来的身体。
他双眼紧闭,脸色发白。顾以墨心中暗叫不好,慌乱间手抚上阙迟清的额头,他本以为会触到一片滚烫,不曾想指尖如浸冷水般,摸到冰凉一片,温度之低,甚至令他生生打了个寒噤。
无奈,他只好也随他跌坐在地,将他紧紧摁在怀里,片刻不撒手。阙迟清的体温也是低得吓人。他抱着他,好像是往怀里塞了一块冰。
顾以墨心乱如麻,他的身体也跟着不住的颤起来,抖得愈发厉害。他听着阙迟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失神地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啊你别死啊……别死啊……”
他本就比阙迟清高上一个头不止,此时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便将他的脸深深埋入自己的肩窝中。此刻月黑风高,他们又身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他心中大急,手足无措,只能不住地道:“你别怕啊……我在呢……我在这呢……”
倏地一阵冷风吹来,顾以墨本能地搂紧了阙迟清,他尽管知道这么做徒劳无功,但还是忍耐不住,一时动作僵在原处。
就像当年他面对着庙里成堆的尸体的那个时候。他永远没办法像个能成大事的人那样,在最险要的关头心如止水,甚至还不够心志笃定和睿智敏锐。纵他武功高强,却屡屡受挫,当真是活该。
忽然,远方似乎传来簌簌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足音,悠悠而来。
枝叶掩映间,只能依稀看见那人一尘不染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人手中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像一根木杖,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的起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快不慢,甚至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错觉。
顾以墨说着说着本已有些心神模糊,此时那木杖驻地声由远及近,他似是有些目光涣散的抬起头,却依旧不见那人的脸,只望见一袭白衣在疏影摇曳间微微摆动。
片刻,他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那甜香不像是从人身上散出来的体香,反而像是……糖果。
他眼神一动,正好撞上那男子从林间缓缓走出,边走还边留意着手中的糖葫芦有没有蹭到脏东西。
准确的说,他之前手执的木杖,上面原来是插了密密麻麻的糖葫芦,红黄两色都有,皆用糯米制成的薄纸包着,里面则是凝固了的金黄糖汁,再里面便是一颗颗饱满的红山楂或黄余柑,色泽诱人。木杖摆动间,那些糖葫芦随风而动,一时间甜香弥漫了空气,与原本草木清冷的香相互纠缠着,更是叫人食旨大动。
那男子见顾以墨盯着他的糖葫芦发愣,轻咳一声,施施然道:“这两位公子可否要买?”
男子的容貌生的也是惊为天人,不似顾以墨的冷,不似宗其香的柔,更不会似阙迟清的可爱,他的眼眸唇颊端的是一派圆润如意,即使身着素衣,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透到了骨子里的儒雅,偏偏一双明眸光波流转间,就不经意地将那力透纸背的雅点上几笔明媚,好似草长莺飞的新春,干净,而且活力。
这般的美,便是最讨人欢喜。
顾以墨连忙叫住他,问道:“阁下可会医术?”
那男子闻言笑笑,摆手道:“会也没用。这孩子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就是活不过三十岁而已,公子莫要心急,也千万别拿刀架着老朽脖子威胁不治就死这等玩笑话。”
顾以墨心头巨震。活不过三十岁?眼前这男子着实古怪,怎地他心中刚浮出对这人的一丝丝杀心,就被他如此之快地觉察?且不管这三十岁是真是假,先探探此人武功如何再说。
没想到男子又是悠悠地道:“公子收收心吧。老朽平生不曾习武,手无缚鸡之力,被你这么一探,估计这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顾以墨心中疑惑愈发浓了,但他绝非鲁莽愚蠢之辈,当下沉声道:“那前辈能否说说这小孩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子见他改变了称呼,心下暗赞好个机灵少年,嘴上却不依不饶道:“我有这么老么?”
顾以墨见他答非所问,行为如此乖张古怪,眉头一蹙,刚欲追问。只听怀中一声闷哼,他有些不敢置信的低下头,正好对上那双明明如昔的眼眸。
两人正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询问时,男子的声音又是惊讶的响起来:“啊呀,原来你怀里还抱着个小公子呀。”
顾以墨:“……前辈莫要再言语戏耍我二人。”
男子闻言玩心大起,眼眸一转,抿嘴一笑,刚想再调侃几句,却被另外一男子的声音打断:“明浅,玩够了就回来吧。”
林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位背负长剑的蓝衣男子,慵懒的倚在一旁的树身上,手指灵巧翻飞,正摆弄着一根长长的枯黄草叶玩得不亦乐乎。
男子的身材高挑,略带棱角的五官生出几分凌厉和傲气,却也营造出一种逼人沦陷的成熟魅力。被唤为明浅的男子一见来人,便步伐轻快几乎是蹦跳着凑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道。
“你这次又要做什么给我?”
许是因为男子过于挺拔,明浅一挨到他身边就显得比那人矮了一个头不止,纵使这样他还是卯足劲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问:“做好没做好没??”
顾以墨扯扯嘴角,不再理会那二人,再低头看怀里时,发现阙迟清还被揽在他臂弯中,心中一惊,想着是否还留有后遗症,迟疑着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阙迟清闷闷的声音传来:“放手。”
顾以墨才发现是自己抱得太用力了,连忙抽回手,怀中小小的身影一下子没了依靠又险些跌坐在地,他连忙扶住,手中单薄的触感使他不自主地响起明浅方才说的“活不过三十年”,登时有些乱了方寸。
转眼间,蓝衣男子已完成了手中的作品,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的立在他手中,看得明浅眼中异彩连连,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却是愣是没有去拿,反而抬起头对那男子说道:“你回去后再花些功夫给它上色好不好?”
男子眼眸微垂,点头应道:“好。”
顾以墨见阙迟清虚弱至极又是昏了过去,忙出声唤道:“二位前辈。”
那男子不予理会,明浅则是将手一探,从木杖上取下一支鲜红欲滴的糖葫芦,递给男子,这才转身道:“我这么和你说吧,这种病罕见至极,这个小朋友不算的话,我生平也只遇见过一个人患有此病,你知道我是怎么治好的吗?”
顾以墨不说话,只是眉头紧蹙。明浅也不忌讳,直言道:“说活不过三十岁,就是活不过三十岁。我就等他死了之后,保存尸体,再将魂魄召回,此间费了三百年的功夫,这样做也是治标不治本,活了也就能活二十年。此等逆天之举,代价就是将施法之人散尽气运,然后同样只能活二十年。”
见顾以墨不答话,明浅微微一笑,道:“你愿意吗?想来是不愿意的。我见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心中志向倒是十分了得,能在这世道上摸爬滚打活到如今也是极为不易。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治好的那人,此刻就在我身边。”
他说完,偏过头去对身边的人轻轻笑道:“如今,是你我的第几年了?”
蓝衣男子眸中难得的蒙上几分柔和,道:“第十二年了。”
二人相视一笑。顾以墨呆滞在原地。明浅所言非虚,他其实是不愿意的。三十岁么?他无言的看着身旁仍双眼紧闭不省人事的阙迟清,心中像有一团浓雾,拨了又聚,弥漫在他的脑中心中。
原本,他知道自己此去赫连凶险万分,所以仅仅只是想拿这小孩来做挡箭牌,好给自己多留了一条命和退路。没想到阙迟清聪明至斯,虽看上去没有猜到自己的险恶用意,但依旧是猜中了七七八八。那时他想,既然这小孩自愿跟着他,那自己何不假装大度哄骗他自己已经原谅了他对自己的欺骗?在赫连中他完全可以假装愚蠢,而将这小孩捧得天花坠地,将这清秀机灵的脑袋好好利用起来,他好坐享其成,同时借此用于掩护,暗中作为,也就不怕阙迟清会因反悔而倒戈一击。
顾以墨的计划很庞大,庞大到连阙迟清的死期都算计好了,若他成功,缓三年,阙迟清必死于他的剑下。
那时候,离他的三十岁,不远。
明浅见顾以墨沉思着的样子,淡然一笑,侧首对男子道:“泊如走吧,我们回家。”
那被唤为泊如的男子手上还拿着刚才递来的糖葫芦,微笑颔首。二人转身欲远去时,身后低沉的少年声音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顾以墨沉声道:“二位前辈,恕我冒昧,此人病重尚在昏迷中,可否,为我二人提供一个栖身之所?”
明浅哈哈一笑,头也不回道:“那你就跟上来吧。”
他闻言抬头,可林间早已空无一人,不禁暗暗一惊。此时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原本极暗的林间稍稍明亮了些许,却依旧万籁俱静,就连离去的脚步声都不曾耳闻。顾以墨静默了一瞬,旋即脚尖点地,带着阙迟清几个穿梭来去,便是稳稳落在了一条溪边伫立的木屋前。
屋内隐隐传出交谈声:“我就让你为难他一下下嘛,你倒好,跑那么快,摆明了就是欺负小孩子嘛!”
另一个冷冷的男声道:“反正家里多两个人多碍眼。那孩子要是真像你说的有本事,追上来不是难事。”
顾以墨立在原地,并不着急进去,而是就在屋外拱手道:“二位前辈,在下迟来一步,让二位久等了,见谅。”
屋内沉默了一刹那,旋即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明浅缓缓从门后走出,朗朗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公子真是让老朽着实惊讶了一回。”
顾以墨不卑不亢道:“是前辈的糖葫芦做得美妙。”
明浅愣了一下,放声大笑,道:“妙哉,妙哉!”
他笑了一会儿,偏过头对屋内人道:“泊如啊,这小子不错吧?都说了我看人一个比一个准,这下信了吧?”
语罢,他又转过头眉眼弯弯地对顾以墨道:“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哦,那糖葫芦是泊如见我喜欢才特地做的。我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什么也不会,比起他来可就差劲的多了。”
顾以墨心中暗道关我屁事,但嘴上还是淡淡道:“在下晓得了。那可否请前辈带路好让此人早些歇息?”
明浅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急什么,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让我多说两句又何妨。不瞒你说,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他让你二人暂住些时日的,他素来不喜欢生人,但我真觉得你俩挺有意思的,我……”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不一会儿便滔滔不绝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本还意犹未尽地想说下去,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拉住了自己,然后猛的一拽,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时,就已身处木屋内,眼前的门被重重关上。
明浅生平最恨打断自己说话的人。被这么一拉,他脸上顿时浮现出薄薄的怒气,直直瞪向身后那人。
不看还好,这么一看他就完全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火气,只是小声嘟囔道:“……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
面前衣衫半褪的男子面无表情,也挑了挑眉望着他。明浅轻叹一口气,身子控制不住地软倒在男子身上,同时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间,轻声道:“当心着凉了。”
顾以墨在屋外等了许久,等得心焦之时,一声冷冷的男声从屋内响起:“右边的屋子是空闲的,想拿什么自便。没有允许不要进来。”
他似乎格外强调了最后一点。而顾以墨当下不做多想,扶着阙迟清进了屋,将他安放到床上,又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感觉已经恢复了原状,才松了口气。
折腾了一夜,顾以墨顾不上好生打量屋内光景,只觉得身子疲惫之感不断上涌,眼皮沉沉,便坐在床边睡着了。
在他睡去的那一刹那,床上的阙迟清恰好睁开了眼,那双明亮漆黑洞晓一切的眸子,第一次蒙上了如迷雾般浓烈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