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世界》半沉不浮

4、第四层枷锁

　　（十八）
　　“凌笙！”
　　轻轻的呼唤声，若离若即。
　　“凌笙，醒醒！醒醒，怎么了？你还好吗？”
　　好听的声音渐渐染上了焦躁。
　　“可恶，对不起，我明明跟着你过来了的，却跟丢了……”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呢……
　　“对不起、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我一定……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凌筱一，你又瞒了我什么呢？
　　我想起当初在陆希珉的电脑里翻出的加密文档，有一个时间最久，但加密最严的文档，就算是我绞尽脑汁，也打不开。
　　是关于你的吗？
　　空气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凌筱一隐忍而颤抖的呼吸声。
　　“肖凌笙，凌筱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从通风口A2出来，还能有回转的机会！”
　　震耳欲聋的广播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我懒得继续趴在地上装死了，干脆坐起来：“凌筱一。”
　　凌筱一的表情瞬间凝固：“你……装死？”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是来救我的吗？”我不自然的别开脸，暗自庆幸管道很黑，绯红的脸色不至于被看的一清二楚。
　　凌筱一脸上罕有的出现了懊恼的神色，难堪的瞪了我一眼：“你说呢？”
　　说完，他转身就爬，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个红外线定位仪，上边有着整栋楼的“地图”，清晰的指向每一个出口：“拿着这个，可以爬上地面。”
　　我拿着那定位仪，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只是头脑昏昏沉沉的，思考的能力好像也下降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后脑的那个东西被取出。二话不说，手脚并用的我轻信了凌筱一，率先爬上了天台。
　　自然也没有看见，黑暗中凌筱一心疼的表情。

　　（十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我见到了光。
　　啊，逃出来了。
　　我一下子爬了上去，当我准备直起腰，从管口钻出来的时候，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头上。
　　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我抬起头，那是一把枪。那把枪牢牢地抵着我的头，准确来说，那把枪对准的，是【Bullet】。
　　逆着光，我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林司泽单膝跪在我的身前，手中拿着那把致命的枪。陆希珉站在远处，脸上神色变幻，下意识的捏紧自己手中一管紫色的液体。许多我熟悉的同学，都隔着一段距离，生疏的望着我，就像生物实验课上望着那些待解剖的青蛙。
　　“起来。”林司泽道。
　　我乖乖起来，而冰冷的枪口死死的抵着，不曾有半分的松懈。凌筱一紧随我身后起来，被三四个人围住，那些人一边警惕的看着我，一边毕恭毕敬的给凌筱一递上一张纸。
　　林司泽往后退了一步，枪口稍微动了动。银色的手枪与我在图书馆见过的所有手枪样式都不一样，它才是高新科技时代的产物，足以摧毁一株温室中的特殊作物——人工智能——我。
　　我没有去看林司泽，而是平静的望着凌筱一：“那是什么？”
　　“你的研究报告。”凌筱一以同样反常的平静回答。
　　“你们研究了我多久？”我像聊家常一样问。
　　“三年零两个月零五天，算上今天。”凌筱一罕见的不加犹豫报出答案。
　　我忍不住笑了，林司泽的枪忍不住更紧的抵着我，周围响起连续的几声撞击声，又是几把枪同时对准了我的额头。
　　危险，疯狂，濒临崩溃。

　　（二十）
　　难以忍受，难以想象。
　　多么恶心的一切啊……我勾着唇，想要笑的更加灿烂，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打转。啊啊啊啊一想到连这样的情绪都是虚假的数据，我就觉得这样的眼泪无比恶心。
　　“我是谁？”我笑着。
　　凌筱一沉默了一下：“小笙，不要这样。”
　　“我是谁？”笑容逐渐有了裂痕。
　　凌筱一像是难以启齿：“不要问了。”
　　“我，是谁？”我机械的重复。恶作剧般觉得，这样的反应，才是机器人该有的。偏执愚昧，墨守成规，不可理喻。
　　凌筱一终于开口，每一声落在空气中都似破碎的音符：“实验体ATX02。”
　　很好，他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假话。不过这也代表着，他无所畏惧了。毕竟……对于一个将要“死去”的意识，就算知道一切又怎样？
　　我一把拨开头上的枪，凌筱一立刻对众人做出一个手势。没有束缚的我微笑着走上前，满意的将手抚上凌筱一的脸：“呐，我被清洗了几次？”

　　（二十一）
　　周围的眼神都不对了！
　　气氛开始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
　　凌筱一的眼神很怪，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像是痛苦。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双澄澈无暇的眸子平静的看着我，毫无波澜，不受折磨。
　　该痛苦的人不应该是我么？
　　沉默片刻，他沙哑着声音，闭上眼：“不要问了。”
　　“回答我啊，毕竟……你也准备好要再一次清洗了不是吗？”我又靠近了一步，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暖融融的情绪涌入无边的痛楚，化成酸涩的绕指柔，无止境的纠缠上来。凌筱一……我不是第一次认识你了吧，原先的你在我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呢？
　　陆希珉像是难以忍受，往前走了一步：“278次，包括……等会的那一次。”

　　（二十二）
　　我笑不出来了，身形一个踉跄，放开了凌筱一：“277次？你们还不放过我？”
　　环视一圈，那样陌生冰冷，无情残忍的眼神啊，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呢？足足277次啊，那只小白鼠能反反复复承受277次玩弄般的残忍实验呢？
　　“你不是来拯救我的吗？”我含着泪看着凌筱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凌筱一淡淡的看着我，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怜悯，仿佛又回到了我初见他的时候，冷冷淡淡的，却将我从那样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啊，不对，那绝不是我们的初见。而他的解脱，又将我推入了新的困境。
　　我毕竟只是一个卑微的机器人啊。
　　“凌笙，不要这样……”陆希珉激动的想要冲上来，被林司泽死死拉住。
　　我直直的看着凌筱一：“你呢？你又是谁？”
　　潜意识里，我是不想听见答案的。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小笙，问这个没有意义。”凌筱一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叫我小笙？你是谁？你在我的记忆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我喃喃道，“哦，我懂了，我不是人，没有那个权限解读我自己的记忆是吧……呵呵呵……”
　　“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谁？”我茫然无措的问。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我必定是那个孤立无援却必须血战到底的最后残兵。
　　“我是一开始制造你的人，第一代人工智能，ATX01。”凌筱一最后看了我一眼，冲周围的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快疯了。
　　不！啊啊……我想我已经疯了。
　　疯的是世界，不应该是我啊！

　　（二十三）
　　“凌筱一！！”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质问，我定睛，是班主任。
　　他们对于凌筱一对我有问必答的做法早就很不满了吧。
　　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想到呢？凌筱一，肖凌笙，肖和筱，凌和凌，一和笙，怪不得，我的名字，本就取自于他。他造就了我，才唤我“笙”。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样的悲剧，难道还要轮回下去吗？
　　我抓着自己的领口，企图抢夺一丝喘息：“为什么都要骗我！为什么！”
　　凌筱一冷冷的站在那里，他转身，连最轻微的声响也不曾留下。
　　这就是第一代机器人吗？冷静沉着，自如切换情绪。看啊，他是那样的淡然，没有人蒙骗他，没有人束缚他，这就是第一个人工智能！创造我的——神！？
　　我握紧拳头，突然暴起扑向他的背影，狠狠的揍了他一拳。周围的人一哄而上拉住我，仿佛是找到了机会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看吧，就不该给她任何权利！”
　　“太危险了，应该关在笼子里研究！”
　　“你们没看见吗？凌先生刚刚表示要清洗她了啊！主机怎么没反应？”
　　凌筱一转过来，冷冷的扫视一圈：“放手。”
　　周围的人面露惊愕和不快，悻悻的松手，警惕的倒退着往后。
　　我瘫坐在地上，不用任何人来拉着我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杀了我。”
　　不是请求，是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