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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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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啊,最近行情没变化,还是那个价。”典当行老板老金从库房里把乐怡交代秋澄去取的珠宝给拿出来了,可他出来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招呼秋澄过去清点。
听到老金的声音,原本倚在柜台低头刷着手机的秋澄抬起了头,本能地先朝老金看去,然后再寻着回答者的声音转换视线。
“哦,好,好的。”女人的嘴角微微扯出几丝断断续续的笑容。她向老金点头示意,点头的幅度有点大,都快有点微微鞠躬的样子了。
明明是在回老金的话,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没看老金。期间倒是瞟了一眼秋澄,可能是秋澄的在场让女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吧,她没有再向老金多问些什么,就转身推开门走了。
原本女人是用双手揣着什么东西,可在推门的时候,她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而另一只手,只能匆忙地接过这本该是两只手的任务。
门被推开的时候,兜来了一阵风。
而在风吹来的时候,女人的左手处飘出了一根缎带,她随即将右手收回,收起那落下的缎带。
那天,北京起了很大的雾,推门而出的那个女人很快消失在那一片白茫茫中。
不过是短暂一瞥,女人的五官很快在秋澄的脑中变得模糊。
但那被风吹扬起的缎带和缎带上的字,秋澄却看得很是分明。
“1993 Stuttgart”转过身的同时,秋澄兀自小声念了一下缎带上的字。
那是,93年的斯图加特田径世锦赛。
“哟,丫头你竟然还知道这个比赛啊,我还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顶多只是知道一个刘翔呢。”
“金叔,那您这也忒小瞧我了吧,我还知道姚明和李娜呢。”秋澄笑着,收起之前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给老金腾出个地方来。
“我那不是在说田径呢吗?得,又让你抓到话里的漏洞了。真是老了老了,说话也说不严密了,尽是漏洞。”
典当行老板老金是位挺风趣的北京大爷,见谁都能聊上几句。第一回陪乐怡来这儿的时候,秋澄怕生,没怎么说话。好在北京大爷最爱侃,他主动给她们讲起一些典当物的故事,让向来最爱听故事的秋澄眼里瞬间有了光。再后来,秋澄又陪着乐怡来过这儿几趟,一来二去的,就和老金熟络起来了,也能在言语上互相打趣了。
老金将手里的盒子轻放在柜台,娴熟地打开后轻旋,让盒子面向秋澄:“来吧,点点,看看还有什么要返工的地方吗?哎呀,这盒子也是个宝贝啊,我一并都给清洗保养过了。”
“金叔您做事儿呀,大家都信得过,我这儿不用点,直接抱着走就行。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懂这些啊,上回都能把玉里固有瑕疵当污渍的,可丢死人了。我呀,也就只能对着微信里的图片点个数量和款式。”
“你这丫头,当了实习记者后,这嘴是越来越甜了,刚来那会儿,还羞羞答答的,什么话儿都不说呢。”
“您可别打趣我了。”秋澄照着乐怡在微信上发来的图片对了一下,数量和款式都没问题,就把珠宝盒给合上了。
“金叔,那个,刚那位女士拿着的是斯图加特世锦赛的奖牌吧。”
“啊?你说什么?”老金正拿着抹布擦着另一边的柜台,听到秋澄的问话,又走了回来。
“我在说刚才那位女士呢,她手里拿着的好像是块奖牌,难道,是想来典当奖牌?”
“是啊,还是块金牌呢。”老金将手里的抹布折好,放到一边。
“是93年斯特加特田径世锦赛5000米的金牌。那年拿到金牌,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一件事儿啊!一个中国人能突破人种的限制,拿到那块牌,多不容易啊,唉。” 老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又开始拿起抹布擦起来:“她来过好几趟了,总觉得我给的价格低了。可说到底那就是块镀金的牌子呀,意义虽大,又能值几钱?老实说,现在这个价,已经是看她可怜,给高了的。唉,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那块牌子,是她吃了那么多苦才得来的。可是,凡事都有规则,不是吗?”
凡事都有规则,老金说的不错。
有时候,规则显得冷酷无情,可规则的存在,又保证了一定的公平。
只是,这花了二十多年拼了命换来的这些成绩,终不过只值那么几千块的现实,终归显得太过残酷。
毕竟这块牌子的背后,不知道打过多少针封闭,摔过多少跤,又流过多少汗,多少泪。
可是,唉。
“5000米冠军,那她是,是卜敏。”
“你竟然知道她!要说这块金牌,可比你的年纪还大呢。说起这个卜敏啊,她是……”老金开始跟秋澄科普起卜敏的履历,但其实,秋澄早就知道了。
卜敏,曾经的世界田径锦标赛5000米冠军,也是亚特兰大奥运会5000米项目的银牌获得者。她曾屡破世界纪录,是90年代中国女子田径队最闪亮的希望之星之一。然而,在距离悉尼奥运会开幕不到1个月的飞行检查中,卜敏的尿检结果呈阳性。在北京申奥的大背景下,卜敏等人直接被剥夺了参赛资格。01年初,由于年龄增长带来的体力下降,以及日积月累的伤病加重,卜敏选择了退役,此后便一直是“销声匿迹”的状态。
沐秋澄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邢唤给她布置的一份作业。
6月,她如愿调到EASE的体育部门,归属于邢唤的小组。
邢唤给她和岳皎皎留了个暑期作业:选一个与体育相关的主题,自己去做采调,然后在这次续签的6个月实习期末上交一篇反馈报告。
考虑到两个人都不是新闻或体育相关专业出身的,邢唤就列了几个选题给她们,并在每个命题下罗列了一些可以深入调研的要点。
而卜敏,正是邢唤列出的要点之一,而这个要点所隶属的命题是——“消失的冠军”。
在一堆“论XXX”的命题中,这个命题显得独树一帜。出于好奇,秋澄当即上网搜索了些资料。
只是,到底是已经“消失了”的,网上的资料停留在了2001年。
今天却意外遇到了卜敏,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吧。
希望之星、世界冠军、兴奋剂、退役消失,卜敏身上的关键词本就充满了话题度,而现在,还多了个“典当金牌”。
对于邢唤的那个作业,沐秋澄的心中算是有了个尘埃落定的主意了。
“金叔,我都点过了,这些都没问题,辛苦您了。”秋澄整理了一下放置珠宝盒的包裹,抱进怀里:“啊,对了,金叔,下回那位女士要是再来的话,您通知我一声,然后帮我留住她,谢谢!走啦,金叔,拜拜!”
“诶好,没问题。诶,等等,你这是要做什么!”原本蹲着在擦拭下层展示柜的老金站起身来,喊住了就要走出门的秋澄。
秋澄转过身:“算是,做作业吧。谢谢金叔了,拜拜!”
老金最后并没能完成秋澄的嘱托,因为他就压根没有去通知的机会。
在秋澄刚走出门没几步的时候,她就和折回来的卜敏撞了个满怀。
雾太大了,两个人又都只注意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没留意前头的人。
秋澄的那声“对不起”还没说完,卜敏就已推门进了典当行。但秋澄还是认出了卜敏手里的那块金牌,于是便跟着她折回了典当行。
那天在典当行里,卜敏当出了自己曾经所有的奋斗与荣耀。
不过将将5000元。
秋澄的心头似乎被什么给堵住了。
“你说,一个世界冠军,世界冠军啊,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在秋澄的认知里,总觉得一个冠军的生活不该“沦落至此”。就算没有享一世盛名,就算没有大富大贵,至少也应该是受到尊敬,体体面面地生活着。
毕竟,那可是,世界冠军啊,就算放眼全中国,又能有几个世界冠军,不是吗?
“这不很正常嘛,中国那么多运动员,很多退役运动员的生活都不尽人意啊。”拿着手机打着游戏的齐煜阳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偶尔抬起头看看坐在一旁碎碎念的秋澄。
“真的,都这样?”秋澄的眼里失了神,不再作声,低着头拨弄书包上的挂饰。
“一辈子都只在做一件事,退了役,就什么都不会了,怎么竞争得过你们这些优秀学生?”齐煜阳放下手机,抓了抓沐秋澄有些炸毛的丸子头,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她还是没答应你的采访?”
“我都没说什么呢,她就跑开了。世界冠军到底还是世界冠军,一溜烟儿就没影了,我跑不过她。其实,我就想问问她遇到什么困难了,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
那天,在卜敏处理完金牌的典当事宜后,秋澄走上前留住了她。她向卜敏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提出想和她进一步聊聊有关运动员的退役生活,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专访的机会。
“你去找别人吧,我不适合。”卜敏直接就拒绝了。
秋澄的心里是感到遗憾的,但她并没再多加挽留,不管如何,她还是希望自己的每一个被访者,至少能在自己这里得到尊重。
老金说,丫头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一个人能直面自己的失败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要让她在大众面前去直面,那就真的,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都太难了。
齐煜阳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五月,他在一次比赛中伤到了右膝和右脚脚腕,都快两个月了,仍然不见好。
齐煜阳总说没事,可秋澄仍是放心不下,硬拖着他来济时医院看看。
却在排队挂号的时候,又意外撞见了卜敏。
拿到号,秋澄跟齐煜阳交代了几句,就追过去找卜敏了。再回来,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沮丧模样。
“那你还要继续做这个主题吗?要我说,你干脆就换一个。有没有什么命题和足球和我相关的?我这不一个现成的待访对象嘛,就在你面前!”
“奥,和你有关啊,让我想想,好像是有一个,论中国足球为何屡次被拦在世界杯门外。怎么,你要来被我采访一下吗?”
“沐小秋!”
“你看,你也接受不了,对吧。真的,确实太难了。可是,如果这个采访能够引起人们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的话,是有意义的。我是说运动员的退役生活。”沐秋澄转过头,盯着齐煜阳看。
“觉得有意义的话,那你就再试试呗,有‘痣’人士。”齐煜阳对着秋澄太阳穴附近的那颗痣,点了一下。
“嗯,我再试试。”
“小秋,你变了。”
“嗯?”
“几年前,你还是个连陌生电话都不敢接,要扔给我的人呢,现在,你竟然在追着一个陌生人做采访,简直不可思议。”
“大鱼,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我哪敢!就觉得还挺奇妙的。还有,我在想,”齐煜阳起了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退役后也这样,落魄了,你会怎么办?”
他也盯着沐秋澄看,还是长长的睫毛,还是扑闪扑闪的,只是。
齐煜阳一向骄傲狂妄,眼神里也常带着一种嚣张与自信,可这短暂的一瞬,沐秋澄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迷茫与无奈的薄弱。
“什么怎么办,要是你真这样了,大不了就我养你啊。”
“你说的啊。”
“啊,我说的我说的,快起来,叫到你名字了。来,你扶着我。”
不管是腾达还是落魄,都希望,我能是那个被你信赖能让你依靠的人。
“不用,你站着就好。就你这身高,我撑着你正合适。”
“齐大鱼!”
怎么想到这些没用的去了,沐秋澄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高铁上传来“前方即将到站,北京南站。”
到站了。
好巧,今天的北京也是有雾的一天。
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