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26、番外

　　等待
　　我十岁的时候就被卖到太师府当下人。其实我早就听说府里有个叫尹湛二少爷，但我常在厨房，并未见过他，倒是听了许多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大少爷房里的春晓和清儿她们在谈论二少爷时总是带着鄙夷又兴奋的神情，她们议论太师不是二少爷的亲爹，有一回春晓竟然很离谱的说二少爷是马夫的孩子，但她们只要见过或者服侍过二少爷，哪怕只是端茶递水她们也会兴奋半日，因为听她们说二少爷长得很好看，但沉默寡言，常不在府中，来去行踪不定，并且至今还无妻室，显得很神秘。
　　我从不跟她们嚼舌根子，因为我娘从小就教我不要乱说别人的闲话，她自己也从不这样。说道我娘我好想她，我很小的时候，爹去赶考的路上被歹人害死了，只剩下娘艰难地抚养我。娘也是识字的，在操劳之余她会教我读书，我十岁那年，娘也一病不起，家里没有钱给娘看病，没过多久娘就去世了，我被村里人骗到京城几经转手卖到了太师府，但我一点也不怨恨骗我的人。
　　可能正是因为我不和别的下人凑成堆，被她们嫌弃才被分到了二少爷房中。我知道那些人虽然对二少爷的外表很是倾慕，但下人圈里流传的那些流言常常会被验证，太师似乎一点也不喜欢他，他总是会被派任务，犯错还会被惩罚，即使他已经这么大了，谁会愿意被分到一个不受宠的少爷的房中呢。在这种大户人家，被派到少爷们房中的丫头，十之八九都会被占有、玩弄，春晓就是，大少爷看上了她，就要了她的身子，从此主不主仆不仆，大少奶奶嫉妒她厌弃她，她经常会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我很怕自己也会变成她那样，我宁愿做最粗重的活也不愿被分到少爷们的房里，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记得我去二少爷房中的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屋子里被它的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也不奢华，只是显得很冷清，很空旷。我一直等到深夜二少爷才回来，喝的醉醺醺的。他看见我打量片刻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小红，其实我爹给我起了更好听的名字，但自从到了太师府，他们叫我小红，只是因为我接替了那个叫小红的姑娘的工作，他们叫习惯了。但是，我现在叫小红。他说怎么跟今天晚上那姑娘一样呢，我和她不能叫一样的名字，就说给我改个名字，叫绯寒吧。我想“绯寒”这名字不错，很雅致，比爹给我气的名字还要好，于是就答应了。我以为那天晚上我逃不过被占有的命运，没想到他却让我回去休息。从那以后，我经常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总是在等待，就像娘等爹一样，但爹最后终于没有回来，而我总是会等到他的。
　　我很感激他，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同时也好孤独，我从不认为他是卑贱的，就算他真的不是太师的亲儿子，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我不怎么会形容，但看见他我会想到大雁，小时候我娘把它们指给我看，我每年都会看着它们从天空飞过，飞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它们飞得好高，又那样优美矫健。只有几天，我就搞清楚了他吃饭穿衣的喜好，并且让我庆幸的是，他虽然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我是被需要的，哪怕只是照顾他饮食起居。他喜欢看书写字，我真恨自己识字太少，要不然我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以更了解他。
　　屋里总是只有我们两个，但他从未对我有过非礼的行为，但也从不训斥我，即使在包扎伤口时碰疼了他，即使是研磨时我故意把墨汁溅到了他衣服上，当然他并不知道我是故意的。他总是很淡漠，在府中对谁都一样，我想在他心中我可以是不同的，哪怕他侵犯了我。后来他对我说再过两年会给我找个好人家，他不能耽误了我，偶尔对我有了笑意，可我不敢说我只想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后来，他娶了妻子，我只能默默伤心。少奶奶长得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比华桐小姐差远了，但她沉静的时候那种淡淡的忧伤让人心疼，可从不会在人面前抱怨哀叹，活泼起来很可爱，把忧愁都藏在心里，很坚强。她救了少爷，对我很好，我一开始故意疏远她，但她从不计较，有好吃的跟我一起吃，还叫我跟她一起玩。
　　一开始少爷对她很冷淡，但我知道在他眼中少奶奶是不一样的，因为自从少奶奶嫁过来，淇丽园渐渐有了生气，少爷有时会主动接近她，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后来少奶奶中了毒，少爷的身世有了一点眉目，尽管让人很悲痛，我从没见他那么焦急又充满柔情，即使掺杂了痛苦但是他是幸福的。看到他们互相慰藉，互相扶持，我竟然感到很心安，我是希望他幸福的。
　　少爷让我注意小语的举动，我时时提防着她，那天早上我去厨房端早饭回来看见少爷和她在打斗，她离间少爷和少奶奶，少爷因此分神，眼看发簪就要刺到少爷身上，我什么都没想扑了过去……好疼，比爹娘去世时还疼，我就要离开朝夕相处两年的二少爷了。我还是希望他们幸福，希望他会记得我叫绯寒，由他赐名的绯寒。我好想叫他一声“尹湛”，而不是“少爷”。

　　疯魔
　　我都差不多忘了我来王家几年了。我本是富家小姐，父亲是武将，有着赫赫的战功，朝廷给了无数的赏赐，但是朝廷不能容他，我想要是我的父亲生在唐汉那将是何等的荣耀，我家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遭遇：在我八岁时，受奸人所害，皇上的默许，父亲被斩首，从此家破人亡，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最后只剩下哥哥和我，我们隐姓埋名，哥哥把我卖到王家，从此我没有姓，只叫小语。我受父亲影响，从小就开始习武，到王家也没落下，但都是偷偷的，他们并不知道，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我应该有的夺回来。
　　我一边鄙视着王家的寒酸，一边还要服侍他们，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朝夕之间，我从锦衣玉食到寄人篱下、受人役使。我痛恨服侍别人，但王家对我还不坏，后来重子小姐父母去世寄住在主人家，我与她年龄相当，和她走得很近，她很善良，说不定哪天可以利用她换得我曾经的生活。机会终于来了，听说十八年前，当今太师和王家约定两家联姻。我冒着十万分的风险，拉着重子小姐大晚上看星星，他那娇弱的身子哪挡得住深夜的寒冷，第二天就得了很重的风寒。我计划着如果她死了，我是否可以代嫁过去，我哥哥在太师府当差，他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太师府娶王家小姐，是因为要得到一幅古画，所以娶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要娶，到时小姐死了，我就可以主动提出代嫁，他们还会对我感激涕零。哼，到时候我就可以脱离这种生活，把失去的找回来。令人沮丧的是，小姐并没有死，大病之后的小姐与以前不大相同，但我也搞不清问题出在哪里。很快小姐就嫁过去了，那期间，我哥找到我，说他们夫妻端午节会回来取画，让我密切监视。我之前本来想放弃的，现在机会又来了，我蠢蠢欲动。
　　那太师府的二少爷还真是个一见就让人倾心的人，可是走在她身边的女子本来应该是我的，我怎么可以看得下去。我的一番表演，小姐终于答应我跟她会太师府。我的表演一直都很成功不是吗，欺骗了他们这么多年。那天晚上我在窗外偷听。他们本来好像在谈着古画的事，可是后来怎么又……我更加嫉恨，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我想像着小姐在那么好看的男人怀里婉转承欢，我就恨不得立即杀了她，我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他们是如何取古画的。
　　在回太师府的路上遇到了一群黑衣人他们的目的不光是抢画还要杀人，我假装害怕，拽着小姐让她不得脱身，结果她被白衣人救走，我逃了出来，每日躲在暗处监视着太师府大门，过了半个多月小姐才回来，我终于进了太师府，一开始她对我有些防备，我略施小计，她不再对我有戒备之心。
　　小姐和尹湛非常相爱，我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还有那个绯寒，实在讨厌，每天缠着尹湛。
　　我产生了一个狠毒的想法，我得不到的，她们也别想得到，不如杀了他，让她们痛苦，这不是很有趣吗。我才没有他们那么傻，爱得死去活来，我只想得到。
　　可尹湛功夫高强，我料定不是他的对手，我在嘴里藏了毒，刺杀不成就自杀，反正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希望了，还让我过那种卑贱的生活，我宁愿死，但我死也要让你们不安宁，只多动了一下口舌就成功了，我看见了尹湛眼里的悲痛和小姐眼里的绝望。
　　我想我那天做了一件最让我开心的事，他们都把眼光投向了我，即使是痛恨和憎恶，我也感觉像女王一样，而不是等着别人的施舍和怜悯，可是却那样短暂，似乎在许久以前，在父亲的怀里，在那天深夜的星空下，我也是开心的。为什么，对我来说，快乐总是那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