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24、魔音

　　我醒来时已是晚上，看见他神采奕奕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紧紧捕捉我每个表情。他伸手把我圈进怀里，满足地轻轻叹息着，随即又想到我身上的毒，说道：“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背。”我翻过身，他看了一会儿说：“长出来了。” 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看它了，好吗？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的，一定。”他笑笑点头。
　　我们起来吃了东西，然后是一夜长谈。
　　“其实我早就知道太师不是你亲生父亲。”我抬头看看他，他眼神暗了一下，我接说，“就在尹旷给我下毒的那天晚上他说的，可能是我把他激怒了，他想羞辱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承受不了。”其实我觉得尹旷的话并不可信，尽管后天的培养很重要，但按现在的遗传学简单推测一下，马夫的孩子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气质和资质。
　　他表情暗淡，说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怀疑他不是我亲生父亲，我亲眼见他鞭打羞辱我娘，然后又对她柔情蜜意，后来我娘被逼疯了。他从不让我们母子相见，我只能偷偷地远远看她。我那时候就恨他，认定是他害死了我娘，发誓长大要为娘报仇。后来我娘去世了，他竟然没有杀掉我，而是把我送到一户农家，让我永远不要回去。是柳姨找到了我，把我送到我师父那里，他和我娘是旧识，他教我射御武功，文学书法，兵法谋略，但我心中从未忘记为娘报仇，到我二十岁，也就是四年前，柳姨把我带回汴京。我回到汴京之后去见了太师，他见到我时显得十分反常，大概是因为长得与我娘相像，他见我还算能干就留下了我，现在想起来可能……可能是对我娘怀念吧。我名为太师府的二少爷在他心中其实不过多了一条走狗而已。我渐渐得到他的信任，他提起十八年前前和你家的约定以及那幅古画的事，我主动请求娶你并找到那幅画，然后让他一步步步入陷阱。”
　　他一口气讲完，我说出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那太师是否知道你娘中毒的事，还有柳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你娘是重情毒去世的？”
　　“我娘亲不也是你的娘亲，还改不过来么？” 他绕过桌子站在我身边低头说，“太师当然知道这件事，但谁能想到凶手是钱娇羽，她伪装的那么好，至于柳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大概是因为怕我难以承受吧。听柳姨说我娘嫁给太师之前已经有相爱的人，但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在一起，而太师很喜欢我娘，他能让她摆脱寄人篱下，抛头露面的生活，所以……但我娘到死都没爱上太师。”他的手从我肩膀滑过又坐回椅子上，“你说，这一切到底错在哪里？”
　　我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其实我何尝不想问他这个问题。
　　“只是苦了你了，若不是当初我主动提出来要娶你，你也不会……可是，如果不是我的话就会是尹旷，那我们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过了很久他用手撑着头喃喃说道。
　　桌上的烛火“吡啵”两声爆开，烛火跳了两跳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他仿佛被惊吓到，看了看烛光又低下头，隔着桌子和烛火我打了个寒战，突然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把灵魂敛在黑暗中，似乎会变成一个影子飘然而去，我冲口而出：“尹湛。”他猛地抬头看我，我呼吸急促，他焦急地问：“怎么了，我在这里。”
　　原来刚才只是幻象。又是那情毒在作怪吗？
　　第二天我和尹湛去探望了颦儿。自从那次落水她一直没好彻底，她又瘦了一圈。大夫说她心中有隐忧，我知道那天荷塘里她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她对我们的祝福是真心，放弃对尹湛的感情是假。
　　她说话的声音虚弱：“你中了那毒，我身子一直不好也不能去看你。”
　　我笑着，“不碍事的，我才不怕它，你要快点好起来，让尹湛带你回南方散散心。”我不顾尹湛一边安抚颦儿一边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你的尹哥哥可就生气了。”说着我使劲捏了一下尹湛，他对我怒目而视，我向颦儿道：“你看，他生气了吧。”颦儿“扑哧”笑出来，尹湛瞪我一眼，一副“一会儿跟你算账”的表情，转头向丫鬟寻问颦儿最近的用药，交代丫鬟今后及时向他汇报颦儿的病情，对颦儿说：“等过一段时间你病好了，我把你送回江南，你一定要好好吃药，不要任性。”我们陪着颦儿一直到天黑才离开，颦儿苍白的脸有了少许血色，精神也好多了。
　　回太师府的路上，我说：“怎么办呢，你还是多来陪陪她吧。”
　　尹湛说：“那你呢，我怎么放心。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应该有她自己的幸福，我永远只能是她哥哥。倒是你不要乱跟她承诺。”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我真的可以放开尹湛吗，那样是对自己和颦儿不负责任的表现，也是对尹湛的辜负。
　　过了两日，我们又到丝语园，尹湛的师父来信了，信上简单写了几个大字：情毒还需情来解。众人都无语，这是什么药方，但尹湛说要相信他师父，只是我们现在悟不出来罢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的，我也就不再花费脑筋。
　　那天我们又陪着颦儿一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会去，尹湛把我抱在怀里提气狂奔，一会儿他忽然对我说：“我们身后有人。”我使劲睁大眼睛看向身后，发现几条黑色的身影向我们急奔过来，并且人数似乎在不断增加，尹湛说：“他们已经在我们的必经之路埋伏好了。”我再转头看向去路，也有一群黑衣人包抄过来。月光下那些黑衣人更显森然杀气，我心里一阵恐惧，更加抓紧他的衣襟，他知道我怕，用手拍拍我的背安抚我。
　　他唿哨一声，和上次一样出来一群人，但数量远不及那些向我们包围过来的人，看来突然被人攻击是尹湛预料之外的。最后尹湛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下，尹湛递给我一粒药丸，我疑惑的看着他，我已经被这些药丸给吓怕了，他的眼睛像撷取了月光，说道：“相信我。”我放下恐惧吃下了它
　　。他一挥手和那群他的人背对背的团团围住我，那群黑衣人迅速围攻过来，双方立即陷入斗杀之中，来不及也不用问对方是何来历，看他们一身杀气必是来者不善，想制我们于死地。只能隐约看见刀光剑影在空中掠过，刀剑撞击时刺耳之声和发力时的嗬哈之声混合在一起，尹湛的人终究太少，寡不敌众，他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尹湛和两三个人苦战，他还要顾及我的安危，难免会分心。
　　我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了他还要让他保护，但想归想，我还是凝神戒备敌人的刀剑。我忽然感到脚下踩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明晃晃的是一把剑，趁大家不注意，我弯腰拾起它，总会有用的。一声惨叫，血腥味扑面而来，又一个我们这边的人倒下，他的血喷上了我的裙子。我看着满地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气愤难忍，心里的魔鬼也被激起，眼看一个身体高壮的黑衣人寻到尹湛的破绽一刀砍下去，我举剑使出浑身力量向他背后刺去，血立即喷涌而出，喷了我一身一脸，他闷哼一声，手上的刀滑落，然后侧了下身子想看是谁在攻击他却迅速倒下。我心里擂鼓一般，愣在当场。这突如其来事件让在场的人都停下来看我，尹湛也扭过头来，我颤抖着声音似乎在向他解释：“我看他从背后砍你，我……一着急就……”他点点头，但顾不得我又投入斗杀之中，而我手里还牢牢抓住那把剑。
　　这时听见一阵大笑，声音清越，这不是商卿吗。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边走边说道：“重子，你总让我出乎意料。”我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混乱、我们这一边处于劣势的情况下，那些人却从不把刀剑朝向我。
　　那些黑衣人都停下来，恭敬地垂首站立，尹湛举着血淋淋的剑，阴冷的看着商卿说：“为什么是你？”
　　“请不要怪我，只怪那副古画太具诱惑力，你知道它藏着什么秘密吗。有了它就可以拥有无尽的财富，我知道你要说我们商家已京城首富，可当你还有一步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月，你会如何，恐怕没有人会放弃吧，有了这幅画就可助我商家摘得天上的星月，所以，尹湛，不要怪我无情无义，那幅画我志在必得。”商卿背着月光，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尹湛把我拉到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举起剑指向商卿道：“那我们的兄弟情谊到此为止，哼，算我看走了眼，我对你们商家背地里的作为早有了解，是朝廷律法不顾，卖人妻女，诈取枉骗，有多少钱财来路不正，你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奢靡荒淫，我以为你与他们不同，今天看来，原来你也与他们是一路货色。”
　　说完他手法很快地封了剩下两个他手下的穴道，揽了我的腰飞身上了屋顶，从腰间拿出一支碧莹莹的竖笛吹起来，笛声悠扬动听，忽如鸟语啾啾，又如清泉击石，还如月出西山……最后如海涛汹涌，惊涛骇浪。那些黑衣人一开始听得如痴如醉，到笛声激昂之时竟一个个双手捂住耳朵，脸上神色痛苦扭曲，不一会儿口鼻流血，纷纷倒下，而商卿盘腿坐下，凝住心神开始运功。
　　难怪尹湛一开始给我吃下那粒药丸，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今夜这一战的险恶。他吹的竖笛大概就是魔笛之类的东西吧，与那晚在丝语园的完全不同。这竖笛听在我的耳里是那样动听悠扬，心魄都沉醉了，他之前点那两人的穴道估计封住了他们的听觉器官，他们是听不见的。之所以是魔音，只要第一个音符入耳，就勾摄了听着的心魄，无法抗拒，但是近身作战的话是无法施展的，刚才商卿的出现给了他机会，这样，商卿已落下风。
　　月亮在阴云里穿行，忽明忽暗，尹湛面对着月光，侧脸竟然十分安然，也是动人心神的俊美，衣袍在晚风中摇曳，如谪仙一般。而商卿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身体颤抖得非常明显，不时一口鲜血喷出来，见红了他的白衣。我惊呼一声，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信商卿是那样的人，但是地上横七竖八的不知是死是活的双方死士让我不得不信他的那个最恰当不过的比喻。我早就知道尹湛无关乎正邪，商家只要没侵犯到他，他没有那么多闲心去管他们，但今天他对商卿绝不会手下留情了吧。
　　然而，这件事上我想错了。尹湛缓缓停止了吹奏，商卿缓了一口气，蹒跚着从地上站起来，带着笑意道：“没想到，你藏了这一招。为何对我手下留情，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尹湛迟疑片刻，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幽幽说道“我始终相信你与他们不同，我还是相信你……”他叹口气，“我希望下次我们不要再以这样方式见面。”说完搂住我飞身下了屋顶解了那两人的穴道，带着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