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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驱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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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刚嫁出的女儿,按习俗娘家要接我回家过节,因此堂兄王崇轩一大早就过来接我,于是我装扮一新,拜别太师和二娘,带上一大堆礼物,喜气洋洋的和我的夫君回娘家了,不过我知道这次回去的任务是找到那幅古画,否则我的小命不保。
我乘一辆小轿,尹湛和堂兄骑马走在两侧,后边是抬着礼品的小厮,,一行十来个人低调地向王家进发。路上要经过闹市区,隔着帘子听见街上吵吵嚷嚷,叫卖声不绝,这是我第二次从这里经过,上次没能好好看看这开封府的市井繁华,这次可不能错过机会。一大早就这么热闹,不知平时又是怎么一番繁华景象呢。我猜尹湛会在左边,因为出门时我见他往左边走了,我掀开右边的帘子,偏偏见到他骑高头大马,缎带束发,晨光在他的黑发上点点跳跃,着沉静的藏蓝色长袍,凛凛然如处于尘世之外,对眼前的热闹景象很是漠然,倒是有许多女子驻足“观摩”,偶尔互相咬着耳朵。他回头看见我,投过来白眼多于黑眼的目光,我懒得理他,视线从他身上跳到街道两旁的店铺和一些卖小玩意儿的路边摊,个店门口都挂着菖蒲艾草,店伙计个个精神奕奕地在铺里走动、吆喝,路边摊上摆满了应节的物品,雄黄酒、粽子、五色丝线缠的香包、各种绣花香囊……小孩子在街上追赶嬉闹,挑担的、骑马的、赶车的……人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不再是以前幻象中的那些薄薄的像纸片一样的人物,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过巷,闲庭信步,背景是宣纸一样的黄色,而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但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什么时候才能融入他们呢?他们的说话声慢慢远离,依旧变成薄薄的剪纸人,在昏黄的灯下站在帷幕后面跳舞。这时尹湛转过脸来投过轻轻的一瞥,像他的呼吸划过,停留在他眼角的或许是我耳朵上的坠子随着轿子的晃动一荡一荡的,就像我的或者是他的心。早上的光线稀薄,色彩凝滞,红的特别红,蓝的特别蓝。
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吉墨轩门口,王允和两位夫人带着一群丫鬟早立在门口迎接。尹湛礼数周到,下的马来搀我出轿,携手上前与长辈见礼,回到后宅主厅叙了一回别后情景,听他们夸了一番他们的姑爷,我才得以回到先前住的院子,一回到院里,小语就拉住我细细打量起来,眼神黯然地道:“小姐,你瘦了,一定是在那边吃苦了吧。”我想起绯寒,我们相处不甚热络,我倒觉得自由。于是说:“哪有的事,你多心了,你看我瘦了吗,没有啊,一定是你好久没见我忘了我以前的样子吧。”她却默默转过头掉下泪来,我反而心里犯堵,我明白这是她关心我,可我受家庭影响,养成了寡淡的性子,不喜欢太近太亲热。我看小语难受,除了心里堵之外慢慢升起一股感动,上前拍拍她说:“好了,你要不放心,我求了夫人把你带过去可好?”她这才挤出一丝笑意点头说好。我进到屋里躺在床上伸个懒腰说:“我今晚要睡在这里。”小语忙说:“不行,夫人准备了西厢房让你和姑爷住。”我撇撇嘴说:“那好吧。”可不能委屈了太师府出身的姑爷。
午饭后去了花园,此时园子已是绿肥红瘦,一片绿色依然让人心情舒畅,梨花也早已凋谢,结上了一个个莹碧可爱的果子。上了土丘,又来到那座亭子,回想第一次见到尹湛的情景,好像已经隔了好久。那时候哪知道会嫁的人是他,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时赌的可是一生,似乎嫁给他其实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至少我心里是觉得他有那么一些好的,除了他长得好看之外的好,只不过我一时之间还说不出来好在哪里,让我没来由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惆怅和留恋,尽管并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敌人。
正想着,看见王崇轩走上来,我急忙起身见礼,听他说道:“妹子不在屋里怎么跑到这里来坐着?”
我说:“想来看看这园子,兄长怎么也到了这里。”
他打量着我说:“怎么嫁人就变得生疏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笑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按小语说重子和他以前走得很近,常常一起侍弄这园子,想必两人是相知相惜了,那今天就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他,“不知我家是否有一幅顾恺之失传已久的画?”我装作若无其事。
他愣了一下,没有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却说道:“家里有没有这样一幅画,你身为王家人,难道不知道?”他脸上温和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我有片刻慌乱,马上镇定下来,说道:“我记得好像很小的时候,爹提过什么画,时间太长,没什么印象了。”有没有画我本该知道,但我现在确实不知,只能这样打马虎眼。他眼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我故意装作无关紧要的样子,说:“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了问问,看是否有幸看一眼那画。”
他说:“祖上是传下来一幅画,但听爹说祖父在世时家里遭过一次贼,那贼觑觎那幅画许久,做了万全准备,把藏得极密的画偷走了。”我心中的那一丝希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神恍惚起来,慌乱间听他说:“为什么今天问起这件事?”
我想也不想开口道:“因为这幅画我被太师下了毒,一月内交不出画就没有解药我就会死。”我终于向他人说出了真相,心里有一刹轻松。
他的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急切的说道:“妹子,你别急,我们去问问爹,让他想想办法。”
我平静地说:“不要告诉大伯,我不想让大家为我担心,这样家里会乱的,我会想办法,不是还有大哥吗,你不会不管我吧?”
他抓起我的手紧紧握着急急地问道:“那尹湛他知道吗,他跟太师一样……”
我摇摇头低声说:“不知道。”
他叹口气,“我本来就反对把你嫁到太师府那种狼虎之地,可太师府崔得急,你为了家里自愿嫁过去,你已经为这个家牺牲了,不能再让你小小年纪就……”他停下避开那个不吉祥的字眼。这样看来这堂兄对我确实是好了。
可是真好笑,重子小姐你做什么好人呀,自愿嫁过去,结果成了这样,自己死了留下身体借了我的灵魂来承受这一切。难道是我不知哪一世欠了重子的债,重子又不知何时欠了尹家的债,她死了,让我来为她还债?此时这个荒谬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异常清晰,那我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不,绝不能啊。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抬头看看堂兄,坚定地说:“不要告诉大伯他们,这件事和他们无关,我不想破坏这个家的平静。”他想了想之后点头。是的,这件事和他们无关,是我和重子之间的事,这样说来,我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重子,虽然只是一个躯壳,但是二人是一体的,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然后我又像堂兄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有办法,有些事我必须自己解决,所以……”
他急切地道,“可是你有什么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说:“尹湛,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和太师一样,但我想赌一下,我会想办法让他给我解毒。”
他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让我不要拔掉园子里那些野草野花,说它们即使在牡丹脚下也一定能活得很好,它们一定会有活下去的能力。我相信重子也一定能。”
我的眼睛酸涩起来,嘴角抖动两下笑着说:“你放心,大不了不就是死吗?我死了,你别忘了在我坟前种上牡丹,我可不要野花了。再说了,花败花又开,十七年后,又是一个好女子。”
他听我说完,也苦涩地一笑,拍拍我的头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吃过晚饭,还要用菖蒲、艾草和金银花熬成的水沐浴、洗头,我和尹湛往西厢房走去,一路上,他的脸黑得像锅底,我在心里盘算如何让他替我解毒,他既然认得这毒,也应该会解吧。要求人家就得要先付出代价,可我做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给我解毒呢?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成型,事不宜迟就在今天。
到了西厢,眼前这房子比我住的小院气派多了,屋里的陈设也是这家庭里一等的了。洗头沐浴的用具小语早已准备妥当,我就自告奋勇给尹湛洗头,他狐疑地看着我,我挽起袖子走过去,不管他的眼光,麻利地解开他束发的缎带给他洗起来,菖蒲艾草金银花有些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说实话还真不怎么好闻,热气氤氲,手上的动作又笨拙,一会就开始汗流浃背。终于洗完,我拿棉巾为他擦水,我比他矮好多,我踮着脚尖很费力,他叹口气说:“算了,我自己来吧。”我这才长舒一口气丢开了手。
一切搞定之后,天都黑了,我穿好衣服。里面是月白色绣梅花长裙,外面套一件粉色无袖及膝直领对襟褂子,她们叫做背子的一种衣服,无纽扣也无腰带,倒挺清爽的。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出门看见尹湛站在院子里,一身素净的蓝袍,晚风吹来,发丝在鬓边飞舞,未系腰带,袍角和衣袖在微风中摇摆,显得长身玉立,俊逸非凡。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呵呵,我是一株木棉,我学着他的样子双手负在背后,他转头看我禁不住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竟然是满满的温柔。
美好得几乎忘记了一切烦恼。我从梦中哭醒,泪水打湿了脸庞和枕头。梦里的我很小很小,妈妈丢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原地哭得肝肠寸断。醒来后,那种悲伤还浓浓地萦绕在我心头,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压抑不住地啜泣着流泪。尹湛被我的声音惊醒,朦胧中转头看了我一会,闷闷地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哽咽地说:“没什么,做了一个梦。”
他伸手过来在我脸上擦了满手泪水,然后下床点上蜡烛,站在床前说道:“别哭了,你不是以什么野花自比吗,野花有你这么娇气吗?”说完,一边上床坐着一边嘲弄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低语道:“野花,哼,真好笑。”
我还能猜到他撇了撇嘴,并且马上意识到他偷听了我和堂兄的对话,眼泪马上止住,全积在眼眶里,他的面孔通过烛光反射到我满是泪水的眸子里模糊不清,心里好难过。我坐起来抬手抹掉泪水愤愤地说:“你偷听我们说话。”并没有问他,我确定是这样的。
他面上毫无波澜,“我坐在亭子外,是你们自己说话让我听见的。”
我慢慢冷静下来,说道:“你都知道了。”
他哼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说过吗,你中毒了。”
我胸口起伏,愤怒和更多的悲伤聚集在心间,“你被处罚,之后受伤都是骗我的,你们一起给我设了陷阱,我还自以为聪明地去救你,然后自投罗网。”
他不否定,嘴角带着恶意的笑。我伸手向他脸上扇去,他轻易就抓住我的手腕淡淡说道:“我答应过你,你和我成亲我会护你周全,只是你当日为何不承认中毒,却向别人佯装可怜说你中毒了,既然这样我又何必管你死活。”
我愣了片刻,他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但我依然气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他却手上用力一把拉过我,我一个不稳扑在他怀里,他顺势紧紧圈住我,在我耳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就跟他们玩不下去了。”
我在他怀里使劲挣扎,马上意识到身上只有薄薄的单衣,又急又窘,愤愤说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样,你想利用我干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是自愿娶你的吗,这就是原因。”然而并不是我要的答案。
沉重的屈辱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浑身颤抖,忽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口中,慢慢从嘴角流下来,他听不见我说话,低头见我嘴角鲜血,用手把我扶好,此时感觉意识一点一点流失,身体变得空虚轻盈,他拍拍我的脸颊叫了声“重子”,呵,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即使长得再好看,声音很好听,这名字叫出来还是一样难听。
他把我扶好坐正,然后坐在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背心,不一刻就感到一股热流输入我的身体,力量感慢慢回到体内,之后身体里的内脏翻江倒海起来,四肢的筋脉剧烈疼痛,我却叫不出一声疼,头脑浑沌一片,只感到汗水一层一层不停冒出来,忽而又像冷水浇过一般,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但我还是知道他在帮我驱毒,就不再胡思乱想,凝神把心力调整到与那一股热流一起在身体的四肢百骸流蹿。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那股力从四面八方向胸口汇聚起来,然后从胸腔冲上来一直到喉咙,“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喷到了地面顿时感到身体格外舒畅,似乎长久以来淤积在身体里的沉闷全吐了出来,同时身体也累得软绵绵倒下去。他扶住我的身子,把我放在床上,然后下床出了房间,我慢慢失去了意识,沉入黑暗中,这黑暗不再令人恐惧,反而无比安适。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屋里还很黑暗,我坐起来发现里面的抹胸的外面的单衣都已换上了干净的,身上也没有流过汗之后的粘腻感。莫非昨天晚上他……那我的身体岂不被他看光了,想到这里我又羞又气,谁让他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