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万里孤云一雁飞

6、第二章帝皇心事（2） 国家与爱情

　　“皇上，你要去哪里？”外面传来太后的声音，镇定而冷酷。
　　年轻的太后，现在却显得格外苍老。
　　楚孤鸿看着母后：“母后！”
　　“你真的将这个女子当一回事了！”太后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现在什么时候，你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你应该知道，只要这大新军队撤兵，我们大楚暂时安定，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到手！即使是比沈沉鱼更好的女人，也可以到手！你……却连这个都弄不清楚！”
　　“母后！”楚孤鸿的声音里，有深沉的压抑与委屈：“母后，朕为什么要做什么帝王？自己国家的军队，节节败退，自己最心爱的臣子，在别人手里！而现在，对方指着朕的鼻子，要朕，要朕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奉送出去！新朝——他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他是要将朕，踩在脚底下狠狠践踏！朕——朕真的……”
　　“不单单你咽不下这口气，所有的人——凡是大楚的血性男儿，都咽不下这口气！儿子……你的母后，也咽不下这口气啊……可是，儿子，你必须知道，作为帝王，首先要做的，是忍……忍字心上一把刀，你忍不下也得忍！如果你忍耐不下——儿子，你知道，你知道，你将面对的是什么！”
　　“朕，用一个女人换回了白池中，白池中也不会接受这份恩情。母后，你知道，白池中虽然是骁勇善战的无敌上将，但是这一战，失败被俘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在军中，将再也没有威望——还有，母后，白池中的性格，是最淡然也是最骄傲的。他受不了这个事实，如果我照敌人说的做的，将沉鱼送给他们换了白池中——青鱼，将会在第一时间，自杀谢罪！”
　　“人，必须学会忍，才会成就大器——我现在说的，不是白池中，是你！”太后的眼睛，依旧凌厉，“我说的，是你！你现在考虑的，不是白池中，也不是国家社稷宗庙，你考虑的，只是自己的面子，自己的情欲——对那个女人的情欲！诚然，你说的不错，白池中难以接受你这样的恩情——但是，正因为白池中难以接受这样的恩情，所以，他不会自杀谢罪，他会忍辱负重，好好活下去——尽心尽力，报效于你！你失去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美貌女子，但是你会得到，一把更锋利却懂得隐藏锋芒的宝剑！白池中不会成为你的最没有用的臣子，他会成长起来——我看着白池中长大，我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假如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最心爱的臣子，那么，你将成为天下的笑柄，所有忠于大楚的臣子，都将对你失望，或者，你会自弃长城！”
　　“母后，您看人总是不会错的，母后！”楚孤鸿的声音，是那样艰难，“白池中是会成长起来，或者会如您所说——再说，即使白池中再无用处，朕也必须做出这样一个姿态，让天下的士子，都看看朕的心胸——千金市骨的故事，朕知道！然而，然而……”楚孤鸿的嘴唇已经发干，他下意思的舔了舔嘴唇，继续说话，“然而，朕也知道，敌人兵临城下，朕不得不奉献女子求得暂时安稳，千古史笔，都见笑话朕！他们不会说朕是忍辱负重，他们会说朕是胆小如鼠……”
　　“千秋之后的事情，你却担心什么？”太后冷然呵斥，“哪里比得上眼前的宗庙，更加重要？城破了不要紧，你我母子殉国也不要紧，你担负上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声，当然也不要紧——但是，祖宗坟墓，你都不管了吗？国家宗庙，国家神器，你也弃之如敝屣？你不担心，成为大楚的千古罪人？”
　　“母后……儿子知道，儿子必须以国家为重。”楚孤鸿舔了舔嘴唇，继续说话，“儿子，必须以国家为重。只是儿子想，能不能另外选女子，代替沉鱼——想那大新，并没有见过沉鱼，这天下，认识沉鱼的人也不多。或者，可以两全其美！沉鱼之所以答应前往大新，是因为，沉鱼误以为，我是白池中，我已经被俘虏……”对待一个女子，这样的深情，朕……有些惭愧。楚孤鸿想。朕要想办法保全这个女子！
　　“两全其美！”太后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深深的失望，“你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女子！这样的事情，万一泄露出去，你……将何以面对天下？”
　　“民间易嫁之事甚多……”
　　“你将大新，当作一个普通的人家了呢。”太后的脸上，禁不住露出嘲讽，“大新既然点明要沈沉鱼，至少已经知道了沈沉鱼的名声，至少知道了沈沉鱼与你的交往！否则怎么会特意点名要她，来折辱你？你想另外选人代嫁，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岂有不调查的？到时候，弄巧成拙，你也将成为天下的笑柄！”
　　“知道沈沉鱼与朕的交往……”楚孤鸿低低叹息，民间都以为，沉鱼是真正的祸水，大新是为了她才发动这样一场战争——谁知道，是朕，是朕将祸害带给她——因为与朕的交往，她才成为了大新的目标。沉鱼，沉鱼，朕亏负你，何其多也！
　　“作为帝王，就该将自己的私情私欲放在一边。”太后的手，重重的压在楚孤鸿的肩膀上，“你必须知道，帝王，是没有私情的。特别是这样的紧急时刻，你要打定主意，知道如何取舍。爱江山更爱美人，那是亡国之君的取死之道。至于沉鱼……”太后微微叹息，“我多给她安排些陪嫁就是。她到底是代表着国家出嫁的——我认她做女儿，让她以公主身份出嫁，好歹也风光一些。”
　　楚孤鸿不说话。亡国公主，身份也高贵不到哪里去。母后，是在自欺欺人呢。
　　“母后也喜欢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太后的声音，非常沉重，“母后何曾希望，将她送出去，做一国的牺牲？但是形势如此，不得不有所取舍。你必须知道。再说，母后也知道，她是最贤惠知大体的。如果让她知道了你的国君身份，恐怕她也只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就是保全你。为了你，更加无怨无悔。你是她梦中的良人，又是她的君王。两重身份，她如果是贤德的，就只有这个选择。第二个选择，是——死。”
　　死——楚孤鸿的心，痛苦的绞在一起——是的，他想过这个可能——自己暴露了真面目，她最大的选择，就是死——
　　为君王死。到大新王宫后死。既保全国家与君王，又为君王保全自己的节操——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这样的女子，才是最好的女子——沉鱼，无疑，也是这样的女子。
　　楚孤鸿的心，很痛苦的纠结着。但是想着沉鱼死后，将留下的千古传唱的名字，痛苦的背后，又隐隐有些快慰——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快慰的不应该，不由略略有些惊惶——你在乱想什么呢！
　　朕自然是不想沉鱼死的，朕真的不想沉鱼死的——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沉鱼，是应该死的。应该在步入大新皇宫的那一个晚上，自杀——用这个，来报效君王——
　　朕知道，沉鱼是会死的——假如她知道了朕的真正身份，沉鱼，是会死的——
　　可是，朕不想沉鱼死……只要她活着，尽管活在别人的皇宫里，也比死了好——
　　可是……朕……朕……
　　摸着自己的内心，楚孤鸿终于有些惊惶了——朕是全心爱着沉鱼的……
　　可是，任何人，都必须有自己的生活准则。就像朕为了江山社稷必须放弃沉鱼一样，沉鱼，也必须为了朕——或者说是为了这千古道德，牺牲自己。
　　楚孤鸿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朕，绝对不允许，沉鱼成为别人的女人，也让自己成为千古的笑话。即使沉鱼成为了别人的女人——朕也要她为朕做点事情——这样，才有可能变笑话为佳话！
　　“太后。有一件事情，朕一直没有告诉太后——”楚孤鸿迟疑着开了口，“前几个月，镇北关有一次大捷。那次胜仗，与沉鱼有关。”
　　“与沉鱼有关？什么关系？”太后站了起来，“难道，是她出的主意？”
　　“是的，是儿子与她在书信中谈论，然后她给了儿子一个提示，儿子转达给了白池中。”楚孤鸿的话里，有几分迟疑。
　　“转达给白池中……”太后眼里，已经是全然的气急败坏，“你……居然与一个女子，谈论军国之事！这，是让女子干政！你……好生不懂事！”
　　“太后，儿子之所以与沉鱼谈论军国之事，是因为儿子与沉鱼谈论了几首咏史诗——儿子发现，沉鱼见识，确实不同一般。所以，儿子与沉鱼谈论了镇北关的军事，沉鱼给了朕一句话：天干物燥，南风即来，机会转瞬即逝，将军可以一用。朕觉得沉鱼所言，很有道理，就转达给白池中。才有那次大捷。儿子不是有意犯错，而此事也证明，儿子的行为，并非无益于国家。”
　　“有益于国家？”太后冷笑起来，“真的有益于国家？如果真的有益于国家，今日怎么会是这样的场面？”
　　“那是因为，儿子不曾与她谈论后面的事情……”
　　“如果谈论了后面的事情就怎么样？她还能够帮你节节胜利，直接将大楚的军队带到新朝去？”
　　“母后！”楚孤鸿的声音，非常委屈。
　　“很直接的答案，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我们大楚——已经被那些人，弄成了一团乌烟瘴气——而后，你依靠着那个女人，取得一些暂时的胜利，然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女人身上。让那个女人得到更多的机会更多的权力？——儿子，那也是亡国的征兆啊！”
　　楚孤鸿心中并不服气。朕，绝对不会是依附于女人的人。朕欣赏沉鱼，朕希望将沉鱼带进皇宫，但是朕绝对不会依附沉鱼——轻重缓急，朕分的很清楚。
　　太后将神色放缓和下来：“皇上，母后的话，是严厉了一些——不过皇上您也必须清楚，您现在的想法，是要不得的。”
　　“母后。”楚孤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艰难的将话说了出来，“您没有理解儿子的意思。儿子方才想到了一个问题——新朝，为什么知道沉鱼的名字？沉鱼虽然是沈度元的女儿，虽然是朕所中意的女人，但是，没有理由，新朝居然这样大张旗鼓的要得到她！所以，朕想——这件事情，是否，是否……”因为那个设想太过可怕，楚孤鸿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说……新朝得知了镇北关之战的背后谋士，所以，下定决心费尽苦心要得到她？”太后想了想，道：“不可能。沉鱼提出意见，也不过是凑巧而已。你与沉鱼通信的内容，连母后都不知道，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新朝的人，就更不可能了。更何况沉鱼所提的意见，虽然凑巧，却也是非常平常？”摇头，说道，“之所以点名要她，不过是想折辱我朝罢了。皇上，不必疑心什么。”
　　“朕的意思，不是这个。”楚孤鸿终于将自己的话，完整的表达出来：“她有着超出一般女子的见识——所以，朕担心，朕担心——她会被新朝所用，朕担心——她那么聪明，身上又有着对朝廷的失望……”
　　“你的意思，是……”太后缓缓摇头，“第一，沉鱼虽然有些聪明，但是绝对不至于成为一个对国家有害的人。第二，新朝皇帝李广寒，也是一个有头脑有权术的人，怎么重用一个敌国女子？更不可能让她干政了。你那些杂乱的想法，就收起来吧。”
　　“不……”楚孤鸿抬起头，“朕，绝对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本来是朕的女人，却为他人效力！虽然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朕也不允许！”
　　“那你，想要怎么样？你去见她，然后告诉她，你是皇帝？不错，她会自杀来报答你——寻常的女子，都会用自杀的方式来报答你——但是后果怎样？李广寒自然知道，是你——是你下的手！她是为了回报你才自杀的。那样，李广寒会怎么计算这笔账呢？”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了，“就这样吧……你不要见她，千万不要见她！”就让她这样吧——那个女子，自己也曾怜惜过啊。何必赶尽杀绝……太后有些软弱的想，这也不算亏负了她吧……
　　楚孤鸿看着太后：“朕一定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