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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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寻了个不下雨的日子，吴轶陪着齐析来到了A镇。
吴轶曾经教书的学校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教学楼和宿舍都是重建的，两人询问了才知道原来的教务处主任已经离职。
”还不是前两年那件事，死了那么多小孩，李主任怎么还敢留在学校。“门卫老大爷扶了扶眼镜，看向脸色越来越煞白的齐析，”这是......这是齐老师吧？”
齐析背过身去不作回答，吴轶向老大爷问了李主任的地址，牵着齐析的手离开。被包裹进手心的另一只手冰凉无力，只是被牵着一路带向前方。
李主任倒是和气地请他们进了屋子。
"齐老师既然已经搬到外地去了，就不该再回头来看这件事。还去那些孩子家里干什么呢？这两年他们可没消停，隔三差五的还要闹一闹，你进我这儿我给你开门，你去他们那儿可能门都摸不着还招来一顿打，何必呢？"
齐析白着一张小脸，茶几地下悄悄握紧了吴轶的手，抬头笑。“总得把事情说清楚吧，不能不明不白被人胡乱戳一辈子脊梁骨。”吴轶回答。李主任看了看齐析说不出话的样子偷偷抹了下眼泪。
齐析曾经教过的学生家里倒是好找，小镇不大，同一个学校的孩子家大多相距不远，有的还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有妇人眼尖瞧见了齐析的样子，顿了下就大声喊起来：
”大家出来看啊——那个畜.生回来了，那个姓齐的畜.生来了！“
听见了呼喊声很快就出来了很多人，有人很快就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伸着巴掌往齐析身上呼，被自己的丈夫拦住。大家哭喊怒骂，倒也没有人真的伤到齐析，只有一个走路颤巍巍的老人家，提着一个小桶趁人群不注意挤了进来，一把将头里的东西泼了过来。躲闪不及，吴轶抱住齐析，被从头淋到尾。
”我浇死你个死畜.生，我孙子，我孙子啊——老天爷怎么没劈死你给我小孙子抵命！“老人家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这么一闹大家渐渐都安静下来，围着的人都稍稍后退了些，愤愤地瞪着齐析。齐析有些懵了，看着浑身狼藉的吴轶，他的手被吴轶握住，有些紧，能够感觉到隐隐的怒气。
水滴从吴轶衣服上滴落到地上，齐析的身上也沾了些，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是泔水。害怕吴轶动起手来，齐析一把抱住他，急得只能发出不明意义的“唔唔”声。周围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大叫起来：
”这个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他们俩这样像什么样子！“
”呸——还能是什么样子，变.态的样子！”
周围嘈杂起来，闹哄哄的快要辨不清意思，齐析感觉自己视线都有点模糊，想要反驳，但用尽力气也没办法说出话来......
齐析迷迷糊糊间像是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班上闹哄哄的，正是皮得能上天的一群小孩儿，班主任又请了一礼拜的假由齐析代班，难得美术课不用学数学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只是出了一点儿意外，班上有个孩子被欺负了，是一个孤儿，无亲无故的，身材也矮小瘦弱。孩子们都还小，谈不上多大恶意，但也把那小孤儿闹得“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齐析自己也是孤儿，难免有所偏疼，在丢下“都好好在教室写作业”之后就带着那名小孤儿到了稍远的楼道口说话。
出去的时候齐析还特意将门外的金属栓子搭了上去，前阵子就有小孩趁老师不在跑出去爬树摔伤了脑袋，他不想就这几天代班主任还出什么事情。
上课的时间，楼道口静悄悄的，偶尔有读书声传来，衬得小孤儿的哭声越发可怜兮兮。“他们......他们说，说我是个，是个跛子，不要和我一块儿玩......”
齐析悄悄看了眼小孤儿先天残疾的右脚，有些发愁。他今年才刚刚从大学毕业，没什么经验，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类事情，不清楚这个时候是安慰小孤儿好还是回教室把那群小兔崽子揍一顿比较好。
”你......“齐析还没开口，就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摇晃。摇晃片刻后就停了，齐析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晃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昏，迷蒙中听见有人喊“地震了——”
齐析下意识地想往教室跑，却被摔在地上的小孤儿抓住了裤脚。四处的混乱哭闹的声音像是突然消失，齐析只听见小孤儿在喊。
”我怕——“
再一次回过神来，齐析就已经抱着小孤儿踉跄地奔向空地了。
只是一瞬间，楼塌了。”轰隆隆——“
他完了。
齐析从小身世虽然可怜，但从来没有遭过什么大难，直到这次才知道，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是会丧失全部思考能力的，就像之前准备跑向教室是下意识，抱着小孤儿跑出去也是下意识，他没想过要救下小孤儿，甚至没想过要让自己活命，只是在那种极具惊慌的状态之下身体摆脱了大脑自己做出了行动。
但这些话只够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的三天齐析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在做些什么，只是不断有劫后余生的父母来到他面前质问他孩子在哪里。
七天之后，齐析想他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整个班，二十一个女生三十四个男生，除了小孤儿，只活了三个，一个截了双下肢，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至今昏迷未醒。
后来，地震救援结束了，一群人过来，又一群人走开。他被学校辞退，被学生父母围攻，被记者和网上的热心网友拿着麦怼到脸都变形。他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一家家一遍遍去道歉，但只能收到更重的拳头。
”你为什么要把教室锁上？！“
——因为我怕我不在他们跑出去会受伤......
”地震发生后没有第一时间把门锁打开而是选择自己先行逃生，是否罔顾了作为老师的职责？!“
——我有罪......
”你为什么没有和那五十一个孩子一起死掉！！“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齐析都认真考虑过死掉。他想起了很久前看过的一本书，书里写着“在那些日日夜夜里，自我了断对他来说似乎最为自然、合情合理。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何那时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他那个时候也一直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好几个月。那几个月里都是昼伏夜出，白天躺在地板上，看着手机上的各方言论忏悔自己，晚上偷偷摸摸挪开愤怒的人们摆在他门口的花圈纸钱去买些东西。
就在他几乎要相信自己是故意将门反锁然后在地震来临时只顾自己逃命时，他遇见了吴轶。在吴轶提出希望自己一起走时，齐析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他自私地想要拥有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