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顾许嘉一

2、第 2 章

　　那一天，是冬至。那一年，我妈十五岁。

　　只有我妈知道，她是去找贾算子了，为他欺骗她三十块钱，欺骗他说我妈一定能嫁个城里有钱老板，欺骗她说什么和对方八字非常合，日后一定能大富大贵，最最重要的是欺骗她说我妈一定能生个带把儿的。

　　后来，我外婆不再是因为生了个如此“好生养还是生个好小子，嫁城里有钱老板的俊俏姑娘”而出名，而是她在贾算子门前骂了三天三夜。

　　刚开始贾算子还算客客气气对待我外婆，说有时候是会算走眼，到后来，贾算子门一关，再也不理我外婆。我外婆倒好，泼妇骂街的势头只增不减，任谁都阻拦不了。

　　最后，不知道是她骂累了，自讨无趣，还是终于想起医院里还躺着烧钱却没生出个好货的我妈，终于在第四天急匆匆地离开，走时还不忘从喉咙管里哫一大口黄痰在贾算子门前。

　　等外婆赶到医院，才发现产房早已经住进其他的产妇了，她这才急了，抓住查房的小护士：“大妹子，这4号床的马婷婷呢？”

　　“今天出院了，啧啧啧，你是她家人吧？产妇有严重的抑郁倾向，本来还需要留院在观察一段时间，结果她说不能在住院了，太烧钱了，我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小护士没再继续说下去，我外婆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一下，小护士却已经快速合上查房记录簿走远了。

　　“知道个什么呀，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就来教训我这个老太婆。”外婆心里愤愤地想着。

　　回到村子里，看着我妈怔怔地坐在院子门口，横抱着有细微哭声的我，外婆摇摇头，走上去，“造孽哦，又生了女娃娃，唉。”

　　“她怎么哭得这么奇怪啊，你快喂她奶啊，这哭声怪渗人的。”外婆拧紧眉头用嫌弃的眼光看着我。

　　结果我妈像是个雕塑般一动不动，毫无生气。我外婆见到我这样，猝了一口，“真是晦气，大的这样，小的这样。”说完再也不吝啬多看一眼，便拿着她那杆烟枪走了。

　　好久，我妈可能是终于被我虽细微但持续不断的哭声回过神来，忙拉起衣服，生疏地把我抱到她胸脯前，我一闻到那散发着奶香味的□□，活像饿了许久闻到一丁点血腥味的恶狼，猛地张大嘴咬住，用力地吸允着那甘甜的乳汁。

　　可我妈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轻轻拍着我，“快快长大吧招娣，长大了就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妈没本事，但妈也不成为你的拖累。你外婆是疯了才会信那贾算子说的话，我也是傻才会任凭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草草地把自己交给那个人，可是，妈没得选择啊，没得选择啊，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招娣。”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拼命地吮吸着，惬意地砸吧着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妈看。

　　这是命，是我妈的命。

　　即使不甘，也无法做任何反抗的命。

　　我妈生下我那一年，她十五岁。

　　那一天，是庚辰年丁亥月廿六日。

　　两年后，我妈因为产后抑郁无法得到及时调节用药，在同一天为我过完两岁生日后的晚上自杀了，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外婆伤心不假，只是更多的是她还想着让我妈改嫁，她一直死死地记着我妈是要嫁给城里有钱老板生个大胖小子给她的，她是一定要死死缠住我妈以保证她后半生无忧的，梦想全破灭了。

　　你问我我爸在哪里？他完成他爹交给他的任务——娶了马婷婷就一定能大富大贵，生下孙子给他养老送终后，享受下事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被抓进戒毒所还没出来呢。

　　哦，忘了告诉你们，我不会说话，我先天就是艾滋病毒携带者。

　　我那吸毒爹姓贾，我叫贾招娣。

　　这，也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