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条纹的夏

104、破碎2 母亲

　　母亲的后事都是若存一个人操办的，倪景灿全程都在旁边陪伴她。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若存憔悴了许多，这让本来就瘦弱的她显得更加单薄了，这让倪景灿觉得格外心疼，但是，他不敢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倔强的人。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当他向她伸出手时，她没有推开他。从前，若存遇到困难都是自己一个人想办法解决，绝不会去麻烦别人，可是现在，她太孤独太无助了。
　　许玉屏的遗体火化那天，钟玲和夏钦都来了，陪同钟玲来的还有她的父母，一见面，钟玲就抱着若存痛哭不止，若存也哭得停不下来，两个人哭了很久，才被钟玲的父母给劝住了。附近几个店铺的店主都来了，许玉屏生前做生意也时常跟他们打交道，他们对许玉屏的为人都是称赞有加，夸她勤恳能干守诚信，有个老板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出了殡仪馆以后，钟玲找了个借口把若存叫到了外面。若存等了半天，钟玲却欲言又止。
　　“你不是说有话和我说吗，怎么不说了？”若存苍白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若存，真的抱歉，这种时候，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钟玲看了看若存，犹豫不决的说。
　　若存预料到钟玲要说的事了，将目光移向了远处。
　　“时屿像疯了似的到处在找你。”钟玲有些不忍心的说，“你真的不见他一面吗？就算你不想见他哪怕接他的电话听听他怎么解释也好啊？”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若存冷冷的说。
　　“若存，我知道阿姨刚走对你的打击很大，所以你做的有些决定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但是，人不可能永远沉浸在痛哭里，还是要往前看。当你回过头来看时，可能会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后悔。”钟玲继续说，“前天，时屿去找我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连胡子都没刮，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去哪了，发生了什么事，你交代过我什么都不要告诉他，所以我也没敢说，只说你请假去外地了。他听完以后特别失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特别在乎你，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看他那个样子都快要急疯了。”
　　“我们之间的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他一直想和你解释，但是你一直躲着他，根本不给他机会解释。你们俩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我和夏钦都打赌你们俩一定会结婚的。” 钟玲疑惑的望着若存，“到底是什么误会，让你们到了这个地步，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钟玲，你不了解情况，所以就不要再劝我了，我和时屿之间再也没法回到从前了，如果你和夏钦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相信你也不会原谅他。”若存说完，闭紧了嘴唇。
　　钟玲沉默了很久，仍然不死心的问：“你们真的不可能和好了吗？”
　　这一次，若存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若存把母亲的骨灰带回老家，和弟弟的骨灰葬在一起，她知道母亲也一定希望她这么做。这一次，倪景灿提出陪她同行，若存并没有拒绝。
　　从江城到若存老家的火车要开四个小时，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两人的交流并不多，若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而倪景灿大多数时候都望着窗外似乎在思考问题。火车开到中途的某个站点时，由于停靠的时间比较长，车上很多人都跑到站台上透气去了，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估计要天黑的时候才能到了，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还有没有大巴可以坐。”若存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忧郁的说。
　　“应该来得及，火车5:40到站，最晚一班大巴是六点二十。或者我们提前在小溪口那站下，那里离你老家近一些，有很多大巴都到。”倪景灿安慰她说。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若存抬起头，惊讶的望着他。
　　倪景灿没有迎接她的目光，而是望着窗外低声说：“以前……好久以前，我去过那里。”
　　“你怎么会去过那儿？我记得你……”话音未落，火车站的铃声响了，乘客们纷纷涌向车内，若存心里虽然充满了疑惑，但是也没有追问了。
　　“你休息一会儿吧，待会还要坐很久的车，我去给你带杯水来。”倪景灿站起来，朝车厢另一边走去。
　　后来的旅途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大概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若存曾经生活过的那座小县城。这是若存离开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虽然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小县城却一点也没有变，路边的商业街还保持着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老式的筒子楼散发的昏黄灯光显得格外落寞，街边依稀的店铺看起来生意萧条。尽管小城的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但是，若存却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多了一种悲情的味道。
　　母亲这边的亲戚也陆续知道了许玉屏去世的消息，因为外公外婆不在了，所以若存只能联系他们，到了县里以后，外婆的妹妹，也就是若存的小姨婆给他们安排了住宿的地方。
　　那天夜里，经历了一天疲惫的若存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也许是因为回到了老家的缘故，记忆中的某个开关仿佛突然被打开了，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涌上了她的心头，有开心的，有幸福的，有难过的，有失落的，这些情绪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决定起床都阳台上走走，到了那里，她发现隔壁的灯还亮着，倪景灿正站在阳台上，望着夜空发呆。见到若存，他一点也不惊讶。
　　“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若存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你当时在拦出租车，我看见你的样子很惊慌，好像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那么晚了，我有点不放心，就跟过去了，哪知道……”倪景灿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还没睡？”若存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还不困，所以起来吹吹风。”倪景灿突然指着天上说，“这个季节竟然还看得到星星，江城这个时候即使去江滩都不一定看得到了。”
　　“这里是县城，即使在冬天都能看得到星星。”若存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不太在意的说。
　　“星星总是在天上望着地上人们，观看这里的悲欢离合吧。”倪景灿突然感慨道。
　　“可是有什么用呢？它离地球那么远，它什么也感受不到。”若存不以为然的说。
　　“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过，人去世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来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所以，如果那个人不快乐的话，星星也会变得黯淡，我一直都相信她的话……”
　　倪景灿的话触动了若存的心，她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若存无意间看了看倪景灿，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倪景灿那样外露感情，她不禁有些疑惑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露出那样哀伤的目光。
　　“我始终相信，有些人离开了并不是真的离你而去了，而是以另一种形式陪伴你。”那天晚上，倪景灿既是在安慰若存，也仿佛是安慰自己。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之后，若存一个人去了小时候经常和弟弟玩耍的那片芦苇荡，此时已是深秋，一片白茫茫的芦苇美得动人心魄，若存望着芦苇荡发了很久的呆，她渐渐不敢去看了，那些芦苇仿佛承载了她心中的悲伤愁结，让她渐渐无力承受了。
　　之后不久，若存和倪景灿就回到了江城，他们俩一块儿回的学校，倪景灿一直把若存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才离开。他以为若存一定会渐渐平复伤痛，重新开始迎接生活。但是，三天后，倪景灿却听到了若存要退学的消息。看到短信以后，倪景灿连课也顾不上上了，就急急忙忙的跑去找若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倪景灿有些痛心的问。
　　“也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里不再适合我了，当初，有很多动力促使我来这里为了妈妈还为了别的……但是现在……”若存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成为我留在这里的动力了，所以我没办法继续……”
　　“如果你觉得继续留在这里很困难，那么……我可以尽我所能……只要……你愿意，一直到你重拾希望为止，可以吗？”倪景灿艰难的说完这段话，用深切的目光望着她。
　　若存吃惊的看着他，他的眼里散发出真诚而坚定的光，若存突然明白了点儿什么，但是，她不能也无法接受这样的心意。
　　“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你这些天帮了我这么多，但是，我……对不起。”
　　倪景灿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被当面拒绝还是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没关系，我也猜到了。”倪景灿苦涩的笑了笑。
　　“谢谢。”若存真诚的说。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先去一趟海边，我妈在世的时候经常说想去海边看看，我们都没去过，还商量好明年夏天一起去的。可惜没有机会了，我想一个人去一趟也好，算是完成我们俩的约定。小姨婆的女儿在南方一个海边的小岛上开旅馆，小姨婆已经给她打电话说好了，我可以去她那儿待一段时间。”若存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那么，再见了。”
　　倪景灿没有说话，他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汇进了人群里，他轻声说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