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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不引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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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这这……那老伯看着温厚,怎么害人啊!”青黛还算胆子大,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是挑了一个最关心的,压低了声音急急道:“给活人用长明灯可是要折寿的!”
少年歪头看看师妹。他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她生气跺脚的样子有些像山上的松鼠。
但是马上,他还要告诉青黛更不好的消息:
“这还不是普通的长明灯,青黛,你再试试把它吹灭。”
青黛只得化悲愤为力气,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吹那晦气的鬼火:“呼——”
火苗闪烁跳动,渐渐微弱到只剩一缕青烟。青黛正要满意地松一口气,就看到青烟散开,火苗复明,绿火又挑衅般亮了起来。
“气死我了,怎么吹不灭?”青黛着急地想要伸手去碰,被少年阻拦。
少年摇摇头:“恐怕这火灭不得。唯有点火之人方知熄灭之法。”
“那正好留着证据,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钱掌柜’,”青黛气鼓鼓的,“真是的,二十文银子还能买我的命了!”说罢她就要去提灯。
“青黛,小孩子该睡觉了。”
“可是我不困啊……?”青黛话音音未落,忽感身后吃痛,随即一阵困意不可遏制地袭来。
“师兄,你竟然暗算我!”
青黛硬撑着眼皮,努力眨了眨眼。她不甘心地望向少年,后者只是温和地将她打横抱起:“现在可以困了。”
青黛嘟囔着睡着了。
少年抱着青黛回了舱中客房,轻轻地为她覆上棉被,又来到甲板上隐蔽处。他早在买灯时就隐约觉得那灯商有些古怪,刚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越发觉得蹊跷。
玉雕生意……红玉……长明灯的颜色……
少年思忖片刻,将兔灯的灯罩扣在还在燃烧的灯上,火苗的颜色恢复如初。
看来,这奥妙之处,就是灯罩了。
将那枚显眼的红色玉石小心取出,火苗又散发莹莹绿光。
少年轻笑一声:“原来是你在作祟。”
不知这玉石是何材质,取出后只有米粒大小,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少年看了一眼身后配剑,考量一番后,将红色玉石收入囊中,而纸灯罩与灯座一并扔入大海。少年耳力与记忆力极佳,回忆着方才灯商拖着货箱进船舱的脚步声,重新进入船舱踱步丈量。
一声、两声、三声……
六十步。约莫是此处。当时,灯商并没有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是一艘大船,船舱共有三层,楼梯就在入口处,方便来往乘客上上下下,各层都安设了客房,青黛与少年的两间客房挨在一起,在二层船舱的最深处。说来这位置还是青黛选的,她兴致勃勃地夸耀此处远离楼梯与往来行人,最是清静。
此外,和青黛说话时、拿灯时,灯商钱掌柜都下意识捶打了腰部,这是腰椎劳损的人常常不自觉拥有的习惯。地上有几缕重物拖拽的痕迹,少年比划了一下大小,差不多和灯商的货箱符合。
少年抬头看着眼前的客房,这是一层走廊的尽头。想来就是这里,一个能给小孩卖古怪花灯的人,多半是有些秘密的。而对于这样一个有秘密、又有点腰部疾病的人来说,不下楼的走廊尽头是他给自己找的比较清净的客房位置了。
夜深了,但窗户纸映照着客房内的烛光。少年闭目凝神,靠近房门,仔细聆听房内动静。
只听得笔尖摩挲在纸张上的声音。
海浪声。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少顷,有一声重重的叹息声。——正是那灯商的声音。
灯商的喃喃自语声响起,少年随虽然闭着眼,却仿佛看到了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说我活了这么久,以前竟然活不明白。
这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偏偏世上每一个人都喜欢。本来够吃够该知足了。”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继续低语道:
“为了金银,多少人鬼迷心窍,招惹上了麻烦。芸娘,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们娘俩啊……”
说着竟然哽咽了起来。
这芸娘,多半就是钱夫人了。少年蹙眉思忖:这其中有何隐情?为何钱掌柜觉得愧对妻女?
“……这生意竟是把家赔没了。
囡囡啊。”灯商唤着女孩的名字。
“爹爹今天看到一个小女孩,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你。爹想你了,一定是你也想爹了,回来看看爹,对不对?她说她叫青黛,还让我和你打招呼呢!
爹把最后一盏灯卖给她了。买下了这盏灯,她死后的灵魂也会去和你作伴的。到时候,你有爹,有娘,有好伙伴,你就不孤单了……你别着急,爹马上来陪你,乖啊……”
灯商的语调散发着奇异的期盼,紧接着,响起了拭刃声。
少年心道一声不好,猛地睁眼。正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还没办法对可怜之人的自戕坐视不理。他反手拔剑,另手推门:“钱掌柜,且慢!”
钱掌柜却置若罔闻,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他不为所动地将匕首对准咽喉,双手持着刺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莹莹白光闪来,横在寒刃与灯商喉间!
此时横剑与咽喉距离薄如蝉翼,少年剑在人先,他用手腕稍稍发力,只见剑气将匕首震开,这是极其精妙的招式,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必定要赞叹不已。但可惜此时的双方都无心于此。匕首落地后,他又伸手去推开灯商,好让他离致命兵器远一些。
正当少年松了口气想要开口,却不曾想那灯商他趔趄向后退去,手朝后扣向墙壁,又扯下一柄长剑来。少年未料到他如此求死心切,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钱掌柜终于正眼看了少年一眼,他开口的声音毫无眷恋:“是你啊。”说着他双手握紧长剑,调转方向把剑刃放在颈部。
“思君,芸娘,我们泉下相见……”
电光石火间,少年心生一计,缓缓道:“我知令爱死因。”
灯商的瞳孔收缩,果然停下了动作。他自嘲般道:“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战栗,花白的头发随之晃动:“十年了!每一个夜晚,我反反复复地扪心自问,我们家为什么会招惹上这种事,我的妻儿又做错了什么,我又是造了什么孽!
可是我不明白,不明白啊!我只知我该死,却在人间又苟活了十年!”
少年道:“我知。”
灯商悲恸道:“你我今日初见,你又从何得知!”
少年将剑收回鞘中,沉吟片刻。
“你是浙西人氏。”
似乎也并不意外没有回答,少年上前一步,兀自说道:
“你所制青灯唤作‘幽冥引’。世人只道他为长明灯,但它还有个别名,
叫买命灯。
相传活人持灯一日,死后三魂七魄皆为贡品。”
“你专挑与思君眉眼相似的小女孩卖灯,是想用这样的法子,给思君攒些‘功德’罢。是也不是?”
“呵……你倒是真知道点东西。”灯商怅然若失地叹一声,拿着剑的手不自觉垂下。他后退两步,靠在雕花舷窗上。此时的他衣衫不整,几缕白发也在刚才争斗中垂了下来,明明满是疲惫,却又开口了,怀念似的轻轻翕动着干涸嘴唇:
“不错,十年前,我在扬州做玉雕生意,在城里盘了间铺子。那时候生意刚有些起色,为了节省开支,我安排妻女都住铺子里头。
那时候,虽然没什么钱,但是大家都是笑着的……”
……
十年前,扬州城。
张万海正拨着算盘珠子记账。这个小学徒刚进这铺子没几天,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掌柜夫人戏称他是财神爷,说他命里旺铺招财。钱掌柜性情温厚,凡事亲力亲为,眼看着没什么事情分给他做,索性让他管账本。张万海喜滋滋地接下这份差事,每日清点账目,搬搬杂物,也乐得清闲。他伸个懒腰,清算完一天的账目,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
“莲花瓣蓝田玉梳,白玉双鱼佩,花鸟纹金镶玉簪……嚯,有钱人还是多啊。掌柜的这订单都排到两月开外了,一定忙坏了吧。”
“你们店做不做山子雕?”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张万海闻声抬头,见是个戴斗笠的汉子倚在门框上。这人虽作商旅打扮,腰间却别着柄乌木鞘短刀,刀柄缠的牛皮绳已磨得发亮。八月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照得他脖颈处一道旧疤泛着青紫。
虽隔着斗笠,张万海却感受到对方斗笠下投来的锐利目光。被这种隐形的目光盯得发怵,他赶紧一合账本,将它攥紧了从柜台中走出来,陪笑道:“您里面请,我去叫我们掌柜的。”
“客人是要雕山子?”声音从里间转出来,正是钱问水。他掀开帘子,手里还攥着把刻刀,刃口沾着玉粉。
斗笠客仰起头,干脆利落道:“不错。城里都说你家手艺好。”
“小店确有这门手艺,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鼓囊的褡裢,“山子雕最费玉料,客人是自备还是由本店代买?代买最少三斤起步。”
斗笠客嗤笑一声,解下褡裢往柜台上一倒。
哗啦声响惊得张万海差点拿不住账本——七八块闪闪发光的玉料被胡乱倒出。
最奇的是当中混着块巴掌大的墨玉,细看竟嵌着点点金砂。
张万海目瞪口呆,钱问水也默不作声。
张万海才疏学浅,可钱问水却从小学艺,怎会不认得,这正是行当里百年难遇的叫做“天河倒悬”的好料子。此类玉料早已被列为宫廷专用,眼下多年都未曾在坊间流传了。
“客人,您用茶。”
张万海终于缓过神,找到了点事情做。他放下账本殷勤端来茶具,小心翼翼地端到斗笠客身边。
“听说钱老板最擅化瑕为瑜。”斗笠客屈指叩了叩墨玉上一道裂痕,“我要在此处雕座宝塔,塔尖要顶着珠子——自然,珠子我自备。”说着又从怀中掏出锦囊,抖落一枚鸽卵大的红玉珠。
张万海哪里见过这等架势?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堆发光的珠宝定然价格不菲。他眼都看直了,却见钱掌柜突然沉了脸:“客人找错人了,这等珍品合该送去少府监。”
“呵,官坊可雕不得这个。”斗笠客蘸着茶汤在案上画了几笔。
水痕蜿蜒如蛇,渐渐显出个纹样。
钱问水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抹去刻刀上的水玉屑。
张万海心跳得厉害。他不敢抬头,只能从余光里看着钱问水。他迫切地想告诉掌柜的,他认得这纹样,月初他和钱问水一道往城外送货,衙役正拿着画卷在城门口盘查进出城的行人。那时张万海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画卷上正是这个图案!
“此为定金。”斗笠客仿佛没看见掌柜惨白的脸色,自顾自从袖中抖出一块金铤,“三个月后来取货,届时另有......”
话未说完,后院突然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爹爹!娘亲蒸了桂花团子,让我给你送来吃!”
十岁的思君抱着食盒蹦进来,红头绳上还沾着桂花瓣。
刹那间,钱掌柜似乎看到玉上的金墨纹流动了起来。他一把将女儿揽到身后,刻刀在掌心攥出了血痕:“这单生意,钱某恐怕接不了。”
“……别急,想清楚再说话。”斗笠客慢悠悠起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清楚。”
临出门时,他低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女儿常去城隍庙看傀儡戏?”
扶了扶斗笠,他的指尖摩挲上腰间刀柄:
“那戏台子年久失修,梁木怕是经不住孩童攀爬。
告辞。”
待脚步声远去,张万海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他急忙想要开口,却被掌柜的先按上肩膀:“万海,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单子不接了。”
说罢,他又紧紧牵起思君的手,推开后院门:“芸娘!你带着思君回乡下老宅住段时日!越快越好!”
当夜暴雨如注。
钱掌柜跪在祖师爷像前,面前摆着白日斗笠客留下的玉料与金铤。那双平稳的手拿起斜刃刀竟然有一丝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修下墨玉裂痕上的水玉屑,在油灯下反复灼烧。
玉是好玉,金是真金。可人心呢?
“掌柜的!”张万海举着油伞撞进来,蓑衣滴滴答答淌着水,“我去城隍庙看过了,戏台东南角的柱子真叫人动了手脚,锯痕还是新的!”
惊雷炸响,照亮满室玉雕。那些温润的观音、福禄寿星在电光里张牙舞爪,恍若地狱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