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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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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行拿到西海岸名校MBA offer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为当季中环初级分析师小圈子晚饭开局前的热场八卦。群众先是感慨一番查尔斯方的好运气,再引入对于最近北美名校申请门槛越发降低的唏嘘。话题由此开始发散,八卦局进入情感环节之那些年和小方暧昧过的女孩子们,心怀天下局进入□□上台对外来移民签证政策的影响讨论,日常局则转入技术性环节,内容包括留学花费的盈亏平衡分析,美亚劳动力市场探讨以及文书写作等等。当然如前文所述,以上树杈图的发散有一个共同根源,那就是方知行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方知行本人对此深以为然:香港搬砖技术学校毕业,投行两年分析师经验,没在非洲给战争孤儿搞过捐款,也没建立过估值千万的创业公司。军功章的一半得归给中介,另外一半给老娘在卧佛寺烧的高香。
反正无论拿到offer是因为催人泪下的文书还是神仙保佑,能离开鸟港跑去水清沙白风光如画妹子个个D杯的加州上学总是开心的。走辞职手续打包搬家请要好的同事吃饭,时不时在兰桂坊拼酒喝到烂醉,小方迅速花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漫长好似没有尽头的投行血泪生涯也就这么结束了。
最后一顿散伙饭选在半山某著名川菜馆。川菜馆意义非凡,因隔壁就是方知行当年实习时公司提供的酒店式公寓。公寓虽然租金高昂却装修陈旧,位置偏僻,除了并不能当饭吃的夜景外无甚优点。川菜馆与隔壁专供二鬼子的高级超市是方圆八百米内唯二食物来源——香港局促狭小,此地一公里可记作内地十公里。最妙的是公寓虽然离食物远却离公司不远,出租车五分钟直达中环,充分体现出人力资源部门的险恶用心。
川菜馆味道不错,价格也与高冷的地段充分接轨,方知行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仗着公司报销十分肆无忌惮,如今巨额学费缴纳在即,小金领马上变身穷鬼,结账时只感觉肉痛得从未如此深刻。
吃完散伙饭,投行小伙伴都纷纷按着闪红光的黑莓乘车回中环加班。方知行如今没有打车补助,又大出了几天血,心血来潮要节俭一把,就推说饭后消食,一个人溜溜达达走下山坐地铁。
半山这一片地区只有一所袖珍植物园和几栋高档住宅,安静得很,除了呼啸而过的豪车之外连个人影都少见。方知行东张西望地溜达没两分钟就固态重萌摸出手机,先看了看美股开盘走势再刷今日头条,今日头条刷完了刷起朋友圈,朋友圈刷完他已经走进地铁站,将刚刚看到的朋友圈00后撩妹故事发给司繁。
这种没什么营养的推送司繁看过之后一般只会回三个点。果然地铁从中环驶出到站湾仔之后,方知行收到一串省略号。他没有工作闲得很,立刻打蛇随棍上,发几个搞怪表情。
“现在小学生比我们当年会玩,叔叔的青春被狗吃了。”
屏幕上弹出司繁的奚落:“你的青春够精彩了。”
“不对”方知行炫耀回道:“都是妹子追我,这种绞尽脑汁追妹子的事爷还真没干过。唉,可惜了。”
司繁不回他,方知行想象着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边上的样子,手下不停:“明天航班四点到北京,来接我。”
“我要去医院,实验揭盲。”
“久别重逢,你竟如此冷淡,伤心。”方知行发了个委屈的表情道:“我没钥匙,爸妈又出去旅游了,你把钥匙塞鞋垫下面一把?”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尽快,来得及就去机场接你,起飞前微信我。”
“就知道你心疼我。”方知行心情大好,十分令人牙酸地语音道。司繁再无回复,想必是被方知行恶心到了。方知行反正也已到家,把手机扔床上便洗澡去。
他的手机锁屏是方家家族合影,餐厅金红装饰,俗得欢天喜地,男女老少围坐大圆桌满脸笑容,屏幕在黑暗的斗室幽幽发光。
司繁作为方妈妈干儿子也被拽到聚会,穿着方奶奶手打红毛衣和方知行挨着坐,乍看像是血缘兄弟。方知行满头乱发支楞着,笑出一脸褶子,亲亲热热地搂着司繁的肩膀。
屏幕一闪,弹出华尔街见闻的消息提示,两人的脸便都被英国脱欧的最新动态挡住了。方知行拿到offer之后十分自暴自弃,市场是再也不关注了,洗澡出来看也不看新闻,径直打开微信游戏玩起德扑。明天上飞机,他的一半衣服还在酒店式公寓柜子里放着。不过投行分析师么,deadline卡脖子前哪会干活?
熬通宵收拾箱子,方知行困得东倒西歪,一上飞机闷头大睡,忘了给司繁发消息。他一落地便急忙打开手机联系司繁,微信却一下子弹出五十多条未读。老娘一个电话就打过来,震得手机差点拿不住。
“你赶快来P大医院!”田静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听得方知行心一紧,“繁繁出事了!”
“怎么回事”飞机打开舱门,方知行磕磕绊绊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还是懵的:“妈你是不是又接诈骗电话了?”
“P大医院,先过来再说。”田静疲惫地嘱咐了方知行一句便挂了电话。
方知行心里咯噔一下,手机持续震动,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第一条竟然来自许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林之笑。林之笑转发了一篇标题十分耸动的,附带血腥照片的微信文章给他,方知行待要点开,拇指却在屏幕上方悬空停住——
尽管压缩变形,照片上在一片鲜血中蜷缩着的身影,确实是司繁。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一半的蓝色衬衣还是方知行去年送给他的。
“方知行,司繁是不是出事了。”转发文章后面跟着林之笑的信息。方知行脑子里一片空白,点开文章,却发现已经被删除,灰白界面只余一个叹号,红得刺眼。
方知行一时间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一面机械地走着,一面查起微信积压的消息。
“司繁被人打了,你拿了行李赶快赶来医院!”这是刚刚打电话的老娘。
“老方,我看朋友圈文章里被打的医生像司繁,不是吧?”这是一栋单元楼的发小张路路。
“方知行,我是之前见过的司繁同学王丰年,司繁出事,现在P大医院抢救,你们家人都来了。”这是之前吃过饭的司繁大学同学。
五十多条微信,不是给方知行报信,就是看到刷爆朋友圈的医闹新闻来求证的。方知行包也没取,浑浑噩噩地拎着随身行李打车直奔医院。在一溜新消息的最末看到了司繁的头像。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满手冷汗,在衣服上抹了几下,才抖着点开。司繁发了条语音给他,背景音嘈杂,混合嘶叫哭喊与金属碰撞巨响。司繁似乎将手机凑得很近,方知行耳机音量开得大,恍惚间仿佛司繁在他耳边低语。
“我这边有点事,可能来不及接你。”他的脚步又急又沉,声音却还是方知行所熟悉的沉着平稳,好像少年时讨论一道解不开的代数题:“你打车来医院,我把钥匙给你。”
咔哒一声,似乎是手机撞到地面,语音戛然而止。
那是方知行永远难忘的一个瞬间。万籁俱寂,手机落地脆响如雷霆万钧,不断回荡往复。随之出现的,是他圆满小世界中,第一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