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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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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与他生气。答谢宴后,我们几个好兄弟全部喝到烂醉如泥。我负着一肚子气,面无表情地从答谢宴开始,一直到结束。他去洗手间,我把他堵在角落里。
“为什么要改志愿” 我从他长长的低垂的睫毛下,找不到他的一丝情绪。
我学习并不怎么好,也没有什么兴趣。初中的时候家里让我考个中专,毕业后接我爸的班。我也是这么想的。升到初三那年,他找到我,他说,考高中吧,只要我们好好学习,我们就可以上大学,我们可以去北京念书,毕业以后,我们就有能力赚很多的钱,带着这些钱,走遍中国的名山大川。他眼神清亮,用语文课本里的那些诗词,描绘着那些山川的景色。我从他的眼里、他的言语中,仿佛看见了最广阔的天,最雄伟的山,最湛蓝的海。初三那年我玩命地学习,终于压着分数线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而我是最后一名。
一起考到北京,然后赚钱,走遍全中国。这就是我为之奋斗三年的梦想。我拼命学习,尤其是地理学的最好,我好好照顾他的身体,没有一丝怠慢。就是想要一起去北京,那座可以承载我们梦想的城市。
成绩出来,他的成绩很好,我看到他的志愿填了北大、清华、中央民族大学,我问过老师以后,填了三所北京的专科学校。
给他寄来录取通知书的学校,却是复旦大学。
他背着我,改了志愿。而我已经被北京一所学校录取。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考到北京的吗?”他的沉默不语,激起了我的愤怒。我对着他咆哮。
那个曾经有些瘦弱的少年,多数时间沉默不语,不是很爱笑。他的多数时间都在学习,与人交往甚少。我乐观开朗,喜好交际,人人都知道我有这么个好兄弟,我带着他运动,踢球,带着他在课间与朋友插科打诨。他渐渐开始变得明朗,笑容变多,在学校里更受欢迎。而少年长大,他虽然仍然有些瘦,轮廓和棱角却已经显露,他有些阴郁地靠着墙,不知什么时候,身高已经与我差不多,肩膀长宽了,而这副肩膀,正在因为压抑无声的哭泣抖动着。
“你有想过我吗?”他抬头看着我,泪水从眼眶涌出来。
眼泪冲走了我全部的愤怒,我甚至开始心疼,这个我保护了快要二十年的人他正在哭。
我语气软下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们是好兄弟啊,怎么能分开呢?”
他拨开我把他锁在墙角的手,站直身体,闭上眼睛,睫毛颤了许久,他用手背擦去泪痕,吸了吸鼻子,然后张开眼。这双眼就像他给我讲名山大川时一样明亮:“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好好想想,你真的只把我当作兄弟吗?”他深出手,轻轻按住我的后脑,我的额头就抵在他的额头,那双眼眸在眼前模糊,却好像把一道光照入心底:“我就是不想以你兄弟的身份呆在你身边,才会选择离开你。”
他放下手,绕过我,离开。
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让我的心十分地疼。我不想去想,越想越疼。我勉强自己像平常一样生活,没有了学习压力的我照样去找兄弟们插科打诨,玩牌,下小馆子。
每天早晨,我照样带着早餐敲开他家的门,带着他晨跑,他跑到路程的一半,就会原地停下来,我跑完剩下的一半,折回去,一起跑完剩下的一半。我学会了妈妈的厨艺,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做好吃的,然后装在饭盒里去找他吃饭。他多数时间实在家里安静地看书,偶尔也会和我的朋们一起出去玩。
那个暑假无比平静,我们再也没有提过一起去北京,去走遍名山大川的事。那个暑假又是沉闷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裂开了一道细细深深的峡谷,怎么填,也愈合不了。
时间很快过去了,他先去学校报道。火车要先到北京再转到上海,在北京停留期间,把带去学校的行李找了个地方寄存,带了身换洗衣服就同他去上海。大城市的氛围,就是不一样,车水马龙,繁华盛世。我带他报道,领了被褥,在宿舍打扫好卫生,铺好床,衣服分门别类放在柜子里,置办好生活用品。我忙里忙外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帮一把手,剩余的时间就是跟在我后面静静地看着我,我理所当然地照顾他,他理所当然地被我照顾。把一切收拾妥当,我们坐在他宿舍的床上,阳光照进来,能看见飞舞的灰尘。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锻炼身体,生病了记得按时吃药。当然了,最好不要生病。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不要只吃素菜,肉和鸡蛋也要多吃完,水果每天一个。”我坐在床上像我妈一样絮絮叨叨地说。
他就一直点头,也不说话。我们吃了饭,就去赶回京的火车。
他将我送到月台。月台有许许多多的人在送别,他们与亲人或恋人或朋友把行李送上车厢,然后拥抱,下车,与车上的人隔着玻璃挥手。
我记得那天我同他说了许多嘱咐的话,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要把我送上车,我说并不想同别人一样早早上车。后来月台除了列车员,就只剩下我们两个,火车开始鸣笛。我抱住他,紧紧地抱住,然后转身上了火车。
他没有隔着车窗向我挥手,也没有看着火车行驶的方向,我只看到他背对着火车,背影单薄寂寥。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哭得不成样子。
人的一生会错过许多机会。我第一次错过的机会,就是他对我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的那个傍晚。我错过的第二次机会,就是答谢宴那天,他说:“我就是不想以你兄弟的身份呆在你身边,才会选择离开你。”
人会傻成什么样子,才会不敢正式自己的感情。我在火车上哭得不成样子的时候,觉得那也许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世事沉浮,天有不测,那些原本以为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溜走,留给人深渊一样巨大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