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奴》空子yue

14、013. 变故

　　安妮收到信的时候也震惊了。
　　那一定是一场大海难。
　　经验充足的船队从非洲返航的时候，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上还有尼亚加的亲人们。
　　风暴过后，海上巨大的商船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海上漂浮着的碎木板和折断的桅杆。
　　下午的时候有几具尸体被海浪冲上岸，是船队上的船员。
　　安妮还是把情况告诉了克里斯。
　　尼亚加问起来怎么办。尼亚加知道了怎么办。尼亚加不再相信他了，该怎么办。
　　克里斯痛苦地抱头，脑子里混乱一片。
　　园子黑奴里的暴动镇压了一次又一次，规模最大的枪毙了几百个黑奴。
　　每天的信件都让克里斯看得头疼，现在又是船队遇上风暴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克里斯感到精疲力尽。

　　“克里斯？”
　　敲过门，没有反应，尼亚加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推开门，一进门便看到克里斯倒在桌上沉睡。
　　“克里斯，去床上休息会儿吧。”尼亚加把咖啡放在一旁，轻轻推醒克里斯。
　　“嗯……”克里斯感到头重脚轻，尼亚加扶着他到了床上。
　　克里斯沾到床就睡死过去，尼亚加只好帮他把长靴脱掉，替他盖上被子。
　　“啊，对了，帮克里斯整理一下桌子吧，乱糟糟的话，光是看着都不舒服呢。”尼亚加想起刚才进到克里斯的办公室，桌面上一片狼藉，便想为克里斯分一点忧，虽然可能完全算不上帮忙。
　　尼亚加再次进入克里斯的办公室。
　　把文件夹全部整理好放在一起，把信件全部叠在一起，把地上的废纸全部收拾进垃圾桶。
　　看着那一叠信件，尼亚加想在这其中会不会有来自非洲的信，但是转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有家人的消息，克里斯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和他一起拆开信封跟他一起看的。
　　平安夜的时候，尼亚加就盼望着能和家人一起看这样的美景。
　　突然从桌上飘下一张纸。
　　尼亚加伸手捡起，发现那是一封信。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尼亚加就被信的内容吸住眼球。
　　信从尼亚加手中掉下来，荡秋千似的缓缓落到地上。

　　他们死了。
　　他从此是一个孤儿了。

　　尼亚加觉得有谁在他脑子里骑马。
　　想哭，可是哭不出来，连眼睛都是干涩的。
　　心脏好像也慢了下来。
　　尼亚加坐在克里斯的办公椅上垂头看着信，一遍又一遍。直到克里斯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叫回来：
　　“尼亚加。”
　　尼亚加抬头看向门口的克里斯。
　　克里斯好像憔悴了许多，嘴唇发白，笑容牵强。
　　“克里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尼亚加把信举起来，朝着克里斯。
　　克里斯愣住了。
　　那么高大的人，此时此刻像根木头杵在门口。
　　“尼亚加……”
　　几不可闻的声音。
　　“克里斯你究竟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尼亚加崩溃地大吼。
　　“尼亚加，对不起……你听我……”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尼亚加站起来，走向克里斯，揪着他的衣领，“为什么？！”
　　克里斯脸上露出歉意，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克里斯！克里斯！”尼亚加愤怒地大吼，却也只能吼着克里斯的名字而已。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愤怒，悲伤，后悔，很多句子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捕捉不到。
　　克里斯任由尼亚加扯着自己的衣领，在自己胸口捶打。
　　克里斯的脑子里嗡声一片，眼里尽是尼亚加痛苦的样子。
　　那是他最爱的人啊。他的亲人啊。有养育他的妈妈，有可爱的妹妹，还有教他折纸船的哥哥啊。
　　全部毁在他的手上。
　　毁在克里斯的手上。
　　克里斯很想抱抱尼亚加，安慰他。可是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安慰尼亚加，谁来安慰他啊。
　　“对不起……对不起……”克里斯蹲下来，双手抱头，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滚落。
　　七年来从没有这样痛哭过。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尼亚加跪在地上拽着克里斯的手，眼泪打湿了他的脸，“你还我妈妈！还我妹妹！还我哥哥！你还给我！”
　　尼亚加的声音吼得嘶哑，一声一声穿透着克里斯的耳膜。
　　“尼亚加也太过分了，这明明不是克里斯大人的错！”
　　楼下转角处，聚集着几个知情的女仆，有一个为克里斯感到不平，想上去劝说。
　　“不行。”奥莉安拦住她，“这是克里斯和尼亚加的事，我们不能插手。”
　　“可是女仆长！”那个女仆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尼亚加正伤心着，让他发泄一下。克里斯……我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件事的。”奥莉安叹了口气，“走吧，别在这站着了，去干活儿去。”
　　女仆只好擦擦眼泪，跟随奥莉安离开。
　　“你还我家人啊……”尼亚加的声音越来越小，想狠狠打克里斯，但是下不了手，只能狠狠用拳头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克里斯小声呜咽着，金黄色的长发被揉乱了，十分狼狈。
　　尼亚加看着克里斯这幅模样，还是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克里斯只剩下他了，他也只剩下克里斯了。
　　克里斯在尼亚加怀里哭得像一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子。
　　心脏好痛啊，不知道是因为家人的死讯还是克里斯的自责痛哭变得如此。
　　墙后的丹尼尔攥紧了手中的信。
　　卡修给丹尼尔写了信。但不是说以后与丹尼尔如何，而是南北方的形式。军方对政治制度的变化尤为敏感。
　　会内战的可能性很大。
　　丹尼尔将手垂下，闭着眼仰起头。
　　卡修，我好想你啊。

　　夜幕降临。
　　克里斯和尼亚加分开吃晚餐。
　　“克里斯，今晚……分开睡吧。”尼亚加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嗯。”克里斯的目光垂着，嘴唇没有血色，脸也变得苍白。
　　尼亚加的眼角红红的，眼睛有点肿。
　　打开许久没进去过的房间门，尼亚加感到阵阵寒意。
　　烛光把房间照亮了。尼亚加站着望着窗外发呆。
　　窗帘半拉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昏暗的烛光的倒影在窗户上，看起来很远。
　　尼亚加脱了衣服躺到被子里。不知怎的，被子里不像以往那样暖和，反而冷得像在床上堆了个雪人。
　　是没有克里斯啊。
　　最近几个星期克里斯一直睡得很晚，尼亚加先睡觉就把被窝暖好了，克里斯上床来，被窝就会变得更暖，因为克里斯就像个火炉似的，会自己发热。
　　想念家人，更想念克里斯。尼亚加的眼泪漫上来，滴在枕头上。
　　尼亚加蜷成一团，在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到半夜尼亚加冷醒了。
　　睡觉之前没有多抱一床被子进来，后半夜天气更冷，就会被冷醒。
　　今晚月亮出来了，月光惨白凄凉。
　　尼亚加爬起来想到外面喝点水，一掀开被子就被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匆匆披了件外套就打开门。
　　“啊……”
　　尼亚加看到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影子，被吓了一跳。
　　抬头看去，是克里斯在走廊一处窗台边坐着，旁边立着一根快烧完的白烛。不过克里斯没注意到尼亚加，望着窗外的月亮。
　　尼亚加感觉脚下生了根，动弹不得，望着克里斯发呆。
　　“克里斯……克里斯。”被寒意冷得打了两个哆嗦，尼亚加决定叫一下克里斯。
　　克里斯先是一愣，然后扭头看向尼亚加。
　　“尼亚加？你怎么醒了？”
　　月光照在克里斯的侧脸上，他宛如一个天使。
　　“那你怎么还不去睡？”尼亚加反问道，这一问就让克里斯哑口无言。
　　“太冷了，你回去睡吧。”过了好久，克里斯才轻声回答。
　　尼亚加攥着外套的衣角。
　　“克里斯，我想……”尼亚加有些说不下去，克里斯歪着头盯着尼亚加的脸。
　　“我想，不如我们还是成为以前的关系吧。”尼亚加咬咬牙，一口气说完。
　　“以前的关系？”克里斯有些不解，“以前是什么关系？”
　　“主人和仆人……”尼亚加突然感到头脑有些沉重，“的关系……”
　　克里斯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尼亚加后悔了。
　　他想收回刚才的话，可是动了好几次舌头，依旧没发出声音。
　　克里斯拒绝吧。尼亚加心里这样想着，垂着头看着地板。他知道克里斯正在看着他，用他一如既往的有几分凉意的眼神。
　　拒绝吧……
　　拒绝吧……
　　“你想的话……我会答应你的。”
　　克里斯的声音犹如洪钟。
　　尼亚加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笑着，好像回到了那个微凉的夏夜，依旧是他，依旧是优雅的微笑，但是不带任何感情。
　　“睡吧。”克里斯翻身下了窗台，白烛像商量好似的，“嘶”的一声就灭了，在月光下冒出白烟。
　　克里斯的背影在月光和阴影里交错，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尼亚加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今以后，他们就不是恋人了。

　　克里斯出去了一整天都没回来。尼亚加在饭桌旁坐立不安。
　　“我出去找他。”尼亚加最终坐不住了，拿了一件斗篷便出门了。
　　雪停了，路上的雪刚扫开，露出石板的样子来。
　　就算天气寒冷，街上依旧热闹。
　　尼亚加在街上飞快地走来走去，眼睛不断地扫过路旁的店铺，在人群中寻找着克里斯的身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尼亚加走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匆匆道歉。
　　撞到的是一个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污垢。
　　尽管他很脏，尼亚加还是认出他了——卡斯罗。
　　“你怎么……”尼亚加惊讶得瞪大眼睛。
　　卡斯罗的神色变得窘迫。
　　“你认错人了……”卡斯罗摆摆手就要从尼亚加身边逃走。
　　“没有认错，你是卡斯罗！”尼亚加拉住卡斯罗，“卡斯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卡斯罗急了，一把推开尼亚加，尼亚加往后踉跄了几步，拽住卡斯罗的衣服。
　　“你到底要怎样！”卡斯罗推开尼亚加，结果用力过头，自己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尼亚加伸手要扶卡斯罗，卡斯罗再次打开了他的手。
　　“是啊！我的庄园破产了，老婆跑了，我变成了乞丐，快饿死了！你想怎么样？报仇吗？来啊，杀了我！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卡斯罗大吼。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报仇的……”尼亚加解释道，可卡斯罗根本不相信。
　　“放屁！克里斯呢？他在哪？是不是想背后给我来上一枪，让我吃枪子儿，跟加拉哈德一样？”
　　“不是的……”尼亚加微微垂着头，不再说话。
　　卡斯罗渐渐冷静下来。
　　“你连我破产的事情都不知道，克里斯没告诉你？”卡斯罗恢复他刻薄的语气。
　　“没有……”尼亚加摇摇头。
　　“哼……真不知道克里斯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卡斯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尼亚加被卡斯罗的一番话弄得手足无措。
　　“那个……你知不知道，克里斯平常会到哪些地方去？”
　　尼亚加去过了安妮的饭馆，也没找到克里斯。安妮还说了几个地方，尼亚加去过后还是不见克里斯的踪影。
　　“哈？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卡斯□□脆在旁边店铺的台阶上坐下，“他还敢出来？”
　　“你什么意思？”尼亚加听着卡斯罗的话，觉得不太对劲。
　　“呵，基督徒的唾沫星子没把他淹死？”卡斯罗挑衅似的笑了笑，“克里斯喜欢男人……是要被绞死的，碍于他的权势和财力，基督徒才没敢把他怎么样……不是吧，你连这事也不知道？”
　　尼亚加怔住了。
　　克里斯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跟他说？
　　“一无所知的人，真幸福啊。”卡斯罗故作感慨似的说，斜着眼看着尼亚加。
　　“你胡说！”尼亚加大声道，撒开腿跑走了。
　　不知跑了多远，尼亚加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脑子也冷静了许多。
　　环顾四周，尼亚加估计自己是在郊外。
　　忽然听到有碰杯和谈笑声，尼亚加寻声走去。
　　拨开树枝，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酒馆。
　　尼亚加决定进去歇一歇。
　　刚走到门口尼亚加就愣住了。
　　正对着门口的一张桌子旁聚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头金黄色的及腰长发随意地扎起。
　　那人怀里还坐着一个貌美性感的女郎，他灌着女郎酒，女郎娇笑着，双手搭在那人肩上，玩弄着他的长发。
　　旁人笑着，高叫着“再喝”“再喝啊”。
　　尼亚加看着那人在女郎身上游走的手，心里想着，那人用吻过自己的唇吻着别人，拥抱过自己的手搂着别人，平时不让自己碰的长发就这么随意地让别人玩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忽然那人抬起头，对上尼亚加的视线。
　　那是一双蔚蓝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