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今天的婶婶在回忆里(一) ...
-
乱的日记呈现两极分化。
前面字迹端正，字里行间都透出短刀开心的心情，一些空白的地方还被细心地贴上精美的小贴纸。
而从后面开始，从一章名为捉迷藏的日记开始。
字迹开始混乱模糊，潦草零乱，字句断断续续，表现出记日记的人心中莫大的恐慌。
最后他写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鲶尾哥要让我记日记了，这种日子会让信赖主人的刀剑彻底崩溃，如果不记日记，可能会连最初的样子都找不回来。
……
……
我可能……快死了吧……
……
终止。
*******
在经历过那次捉迷藏事件后，乱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一个模样，身边兄弟的笑颜似乎都在强颜欢笑，明亮干净的部屋似乎有笼罩不散的阴霾，而审神者偶尔出现的几次，身后似乎也有蛰伏只待择人而噬的野兽。
乱可能找到为什么自己的兄弟们在看见审神者眼底不时升腾起的绝望和恐惧－－－－虽说那很快就被深藏。
他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事只有一件。
目送着骨喰哥进入审神者的屋子，之后再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来。之后他看见的种种迹象也在表明，这个看上去似乎和蔼的审神者，杀死了骨喰哥。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出阵捡到新刀剑时跟随在身旁的药研脸色瞬间苍白的模样。
那是一种，悲哀的，惊惧带着无力反抗的，绝望。
于是他会按住自己想要拿起那振刀剑的手，嘶哑着声音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该走了，乱。”
之后的他，又遭遇了现实给予他的一记重击。
会令他做噩梦的捉迷藏游戏又开始了。
这次是博多。
他哭着和他说：“快跑。”
小小少年站在误入的死角嘶哑哭喊着让从藏身地出来的乱快逃，一个站在高高的屋檐上无措着，另一个是因为慌不择路逃进死角已然绝望嘶声哭喊着。
身后，是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快逃。
离开这里。
橘发少年哽咽着，似还是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伸手捞了一下乱趴下伸来的手，落了空。
红色边框的眼镜落地，乱在审神者走后跳下屋檐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先博多无处可逃的地方，捡起了那副眼镜。
那个时候来自于心底莫名的恐惧使得短刀死死压抑住自己破碎的泣音，泪眼模糊地看着橙黄头发的短刀被带走。
一点反抗的情绪都升腾不起。
只有对未知和迷茫极端的恐惧。
乱来后的第二次的捉迷藏，博多藤四郎成了审神者手中的猎物。
乱哭喊着要药研告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面容宛如苍白大理石失了颜色的短刀则是轻轻拨开他的手，瑰紫的眼中似有湖面漂浮击撞的碎冰。
令人不安。
“明天就会好了。”
他径自喃喃，随后扯出一个再勉强不过的笑容。
“乱去睡觉吧。”
这振向来令人放心的短刀声音轻飘飘的，宛如一团渺然不可寻迹的雾气，风一吹，尽数飘散。
审神者进行捉迷藏游戏一般在早上，吃过午饭后他有一段时间的消食时间，不在天守阁，于是在这个空白的时间段，乱悄悄潜入了审神者的房间，躲在了衣柜中。
于是看见了接下来的一幕。
审神者面色如常进了房间，之后开了几盏明亮的灯，将别在腰间的短刀拿下，放在掌心细细观看。
“说起来你还是药研带回来的呢，从地下城，若不是我跟随，怕是会漏掉你这振刀剑啊。”
审神者似乎只是简单的叙旧，对着变回原型发博多藤四郎笑眯眯道。
“嘘……”
他突然将食指竖在唇边，眸底波涛诡谲。
“听听……谁来了……”
之后就是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
是药研哥！
乱捂住嘴，满眼的不可置信。
药研哥……怎么来了……
－－－－－
－－－－－
“明天就会好了。”
似乎蕴藏着一丝温柔和解脱的声音缓缓响起。
“乱去睡觉吧。”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
－－－－－－－－
－－－－－－－－
“药研来有什么事呢？不早了。”
似乎意有所指，审神者看着跪坐在身前垂首不言的药研，抚摸着怀中以微不可查弧度颤抖的短刀，微笑。
“这次的捉迷藏，似乎是博多……”
药研开口，抬头掀起眼睫，紫色的眼瞳似是质问似是愤怒，在眼底汹涌着。
“嘛嘛……只能说是慌不择路了吧……哈哈哈，不过我很是满意哦。”
满意你又有可以施虐的对象了吗？
药研复又垂睫，唇角有笑意扩大。
那么……
……
“可以请您……”
……
“去死吗？”
声音似秋日落地的枯叶。
轻微。
然后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一直掩在白色长衣内的短刀，发起迅猛的攻击。
滴答……
滴答。
滴答。
血落地的声音逐渐清晰，乱浑身颤抖地看着药研被暴起的审神者掐住脖子按在地上，短刀刺破审神者的一侧脖颈。
声音就此传来。
“哈哈哈哈！听见了吗？博多藤四郎的哀鸣。”
审神者掐着已经面色泛青的药研，凑近他病态地笑出声。
“药研不乖啊……”
之后他又轻声呢喃，将怀里剧烈震颤的短刀寸寸拔出刀鞘，不顾博多藤四郎在划过刀鞘凄厉的哀声，举高。
乱的眼被泪冲刷着异常干净，他看着博多在灯光下身躯有流转锐利的光流转，之后被审神者握着，狠狠刺入药研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
泪似乎又止不住了。
嘶哑破碎的呻吟从濒死的药研喉中发出，他瑰紫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一只脱离桎梏的手缓缓抚上插在自己正中胸膛的博多。
“别……”
哭……
之后他的脖子，被喘着粗气的审神者一把拧断。
“哈哈哈哈！”
沾着血液的一只手举到头顶，血沿着那只手，那只搀过乱的手，那只给过他糖的手，滴入张开嘴的审神者嘴中。
药研哥的血……
心脏被攥着，反复揉捏。
之后又有尖利的藤蔓缠绕而上，淬着剧毒。
骤停。
乱弯着腰，努力压制着从心脏攀升而上的巨大的恐慌绝望感。
之后的他，又亲眼目睹了博多的碎刀。
就那么轻易的一弯折。
昔日的同伴兄弟，归于尘土。
－－－－－－－
然后……
和你们道一声，再见。
－－－－－－－
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前田担忧的脸。
他的手放在乱的头上，之后看见他醒来露出一个微笑，喊来了其他短刀。
短刀们一个个挤在部屋里，看着面容苍白的乱，一言不发。
“一期哥回来了哦……”
开口的是极度不安的五虎退，他看见乱骤然亮起的眼，忍着泪说道。
回来了……
一期哥……
没有死。
乱恍恍惚惚的，然后当身边人都散去，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缓缓笼罩到他的时候，他咧咧嘴，咸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眼泪，突然以不可遏制之势而下。
他抖着身子，将自己藏进那个一身药味的怀抱，声嘶竭力地哭喊出声。
一个个名字在口中翻腾，被血淋淋的吐出，带着强烈的不舍和痛恨。
那个男人！
那个审神者！
为什么会这样！？
乱没有了解到全部，他所亲眼看到的，有自己的兄弟被狠狠迫害，有被迫自相残杀。
他从只言片语了解到这并不是他所希望所想的温暖和平的本丸。
而是垒于层层白骨之上，罪恶的本丸。
这个真正面对这个残酷事实的短刀，从锻出来化形，到现在，仅仅只有十三天。
十三天，三振刀剑。
相继离开。
这于一个毫无防备满心欢喜迎接这个世界的短刀。
是犹如独身在荆棘上行走一般。
他满身疮疤，满心伤痕。
哪怕是最信任的大哥，也不能抚平安慰他的内心。
他夜不能寐。
惊惶抽泣。
然后在一夜，众短刀所居住的部屋，被焚之一炬。
短刀们稚嫩惊骇的呼喊和火焰烧焦人体所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肆意喧腾着叫嚣。
乱抱着因为承受不住火焰而变回原型的五虎退，透过扭曲的火焰看着满面泪痕的一期一振被其他刀镇压着嘶声呐喊的样子。
轻轻笑了。
怀里的五虎退犹如沉寂一般，似是什么也听不到。
然后乱转身，向着深处走去。
一期哥你知道吗？
有些时候，死亡只是另一个开始。
而我等着你，等着大家。
开启这个开始。
－－－－－－－－－－－
－－－－－－－－－－－
其实乱很害怕。
乱所在的地方黑漆漆的，总有人在发出令人发怵的笑声，有人在轻声呢喃，有人在狂暴嘶吼。
乱记不清了一些事。
乱是不是有一个哥哥，有一群肆意玩闹的兄弟。
大家欢笑着。
乱不知道。
－－－－－－－－－－
－－－－－－－－－－
乱看见了一个笑容温柔的人。
她让乱感到很舒服，她照顾我。
我在这里，很……开心。
我有一个哥哥，有一大群一起在阳光下肆意欢笑的家人。
乱好希望，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
－－－－－－－－－－－
她死了。
迎来了他。
一个不苟言笑，面容清冷的他。
乱很害怕。
但是他会摸摸乱的头，会释放善意。
他给乱的家人们吃好吃的糖，会对乱笑。
很轻很轻的笑。
像阳光下屋檐的落雪，转瞬即逝。
他似乎……不讨厌……大家。
他不讨厌乱。
不讨厌这个本丸。
乱觉得……他是不是……喜欢这里。
乱是不是可以再一次，交托出忠心。
乱希望，他可以抱抱乱。
乱很信任他。
像以前信任她一样。
－－－－－－－－－
黑暗中的少年终于睁开眼。
他转身，踏着火焰，缓行。
步伐坚定。
－－－－－－－－－
千盏烛火，万家灯光，月华流灿生华，乱踽踽独行，似乎周围的繁华都与他毫无关系。
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彼此欢笑着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乱一时没注意被撞了一下，扑倒在地。
刹那间莫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他含着泪，哽咽着站起身，短刀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他抱着胳膊挪动着脚步继续前行，直到在一条被莲灯映满橘光的河流不远前停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他，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掌心莲灯纸糊的涂了粉彩的花瓣，旋即他轻轻松手，那盏莲灯也打着旋随之漂流而去。
“……审……大将……”
短刀的哽咽终于忍不住，他狼狈地扑到转身过来的人身上，不管不顾揪紧了其人的衣襟放声大哭。
“大将……大将！呜啊啊！”
他撕心裂肺着，泪水狼狈地糊满了脸，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任他抱着的人似是犹豫了一下，之后俯下身轻轻拥着他。
姿势很怪异，也让审神者很不舒服，但他保持着这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姿势，默默无言。
素白指尖顺着短刀杂乱的橘色长发，身形纤细的审神者墨色眼底如镀流华月色，他感受着前襟的衣物一点点被湿热浸透，似乎连着心脏也一点点被莫名的东西浸透。
“您还在！您还在！”
怀里的短刀依旧语无伦次地喊着，嵌入审神者衣服的十指骨节泛白，似是抓着所剩无几的希望，剧烈地渴求。
“玖玖是被需要着的哦～”
朝天的话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脑海里。
“如果被需要着的话，也会因为被需要而需要，是不是？”
长睫微阖，眸底微澜情绪尽敛，宿玖淡色的唇瓣微启，似是感叹又似是明悟。
“是啊……”
因为感受到被需要，所以也会因为被需要而去需要一些东西。
例如信任，例如忠诚。
他被这些刀剑需要着，纵使是再心波平静，也是会泛起涟漪的。
他，也应当走出那囿于许久的樊笼了。
“会带大家一起回去的。”
宿玖摸了摸乱的头，看着短刀懵然抬起头，蔚蓝眸底流转的珠光月华，突然伸手轻点了点他的额前。
“一起回去。”
他如是许诺，之后看着怀里的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化为本体悬浮在半空中。
他伸手将乱攥进手中，旋即收入笼袖中。举步迈入另一个幽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今天的婶婶在回忆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