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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只耳 我怎么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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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刘元被短促的信息提示声吵醒。
日光隔着窗帘照进来,给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镀了层金边儿。
脖子上面沉甸甸的。
刘元把压着自己脖子的胳膊甩到一边,白夜迟还是一点儿反应没有,睡得跟个死人似的。
没死吧?
刘元探探他鼻息确认还活着之后,拿起了枕头旁边的手机。
十六条信息,其中两条是移动公司的充值提示,剩下的都是谭语发来的。
从质问到抓狂,刘元一条条看下来,也基本体验了一遍谭语曲折的心路历程。
他在心里叹口气,把短信全部清空,上微信给时宇他们报了个平安,并且让他们转告对面的宿舍一声,白夜迟跟他在一起。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时宇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
“操!”时宇都快疯了,“大哥您这一宿上哪儿去了?手机也打不通,再不来消息哥儿几个都打算去闯派出所了。”
刘元按了按太阳穴,“我没事儿,下午就...回学校。”
时宇舒了口气,“行,那下午我们也不上课了,在宿舍等着你。”
“昨晚上,”刘元皱皱眉,“有人被抓么?”
“咱们学校没有,升华那边好像被踩了俩。”
刘元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白夜迟,嗯了一声,“你们该上课上课,别的事儿等...晚上再说。”
嘱咐完时宇,时宇又把电话给了孙杨,刘元嗯啊着应付完挂了电话,回头就看见白夜迟一脸懵逼地坐在床上。
“醒了?”
“嗯。”白夜迟缓冲了一会,眼神清明了点儿,“你手机交上费了?”
刘元点点头。
“那行,”白夜迟把窗帘划拉开,生龙活虎地对着窗户伸了个懒腰,“快让你同学发个定位,咱赶紧走吧。”
“等...等会儿。”
刘元在卫生巾冲了把脸,把毛巾摆回原地,床上的被子重新铺好,然后冲着白夜迟指了指拖鞋。
“得嘞。”白夜迟弯腰把拖鞋码整齐了,两个人穿上老太太昨天送上来的棉服,拿上房卡去了一楼。
时间还早,其他住客估计还没睡醒,民宿里静悄悄的,只有翻页的纸声。
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看早报,看见他们的时候还有点儿意外。
“起这么早,不再歇会儿了?”
“睡够了,谢谢您救我一命。”白夜迟冲她笑了笑,“哎,昨晚上就感觉您面善,现在才想起来您长得特像西游记里那观音菩萨。”
老太太乐起来,身上的绸缎褂子淌着光,“饿了没有?我厨房有小米粥,给你俩一人盛一碗。”
“不用不用,您歇着吧,我俩得赶紧回学校了,一晚上没回去怕老师担心。”白夜迟连忙把老太太按回沙发上。
趁他和老太太说话的时机,刘元扫了一下前台贴着的收款码,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那倒也是,可不能让老师操心。”老太太没注意到刘元,絮絮叨叨地把门推开,嘱咐他们外面风大,拉锁拉严实了再出去。
“好,您甭送了。”白夜迟朝她挥手告别,“哪天我们再过来看您。”
晚上的时候没注意,白天从民宿出来,才发现老太太家那一排都是民宿和小餐馆,有点类似商业街的性质。
尤其他们出来的那栋小楼,墙是干净的灰白色,外面看和独栋的小洋楼差不多,被老太太打理得很舒服。
白夜迟把目光收回来,插着兜道:“以后有空还能来这边儿逛逛。”
刘元低着头,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他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
着急回学校的话当然是哄老太太的。两个人顺着商业街走,闻着早点摊散出来的饭味儿,腿脚越来越不好使。
“刘元儿,”白夜迟缩着脖子,脸都被吹麻了,“你带没带钱?”
刘元晃晃手机,“支付宝。”
“太好了,”白夜迟穿着臃肿的棉袄蹭到他身边儿,狗熊似的抱了他一下,“咱吃个饭吧,我饭量特小,你点一碗牛肉面给我剩个碗底儿就成。”
刘元被他撞得晃了晃,直接把手机递给他,“你...随便点。”
“元哥,大气!”白夜迟冲他竖个拇指,蹦跶着冲向早点摊,十秒之后又垂头丧气地跑回来。
“大爷说只收现金。”白夜迟把裤兜翻个遍,手心里躺着俩钢镚儿,“我就有两块钱。”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刘元。
在他热切的期待中,刘元找出来两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和一枚五角硬币。
“四块五,”白夜迟把零钱都攥手里,想了想,提议道:“可以要碗豆腐脑儿,两根油条。”
刘元不置可否,“你吃吧。”
他昨天打架之前吃得那口硬面包一点儿没消化,现在还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口。
而且也不好意思跟白夜迟抢食,这人两顿饭没吃看着就有点瘦脱相了。
“别啊。”白夜迟把他拽到早点摊上坐下,盛豆腐脑的碗放在当间儿,“一人一半。”
刘元想说我不饿,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看见白夜迟翘着手指把油条撕成一段一段的埋进豆腐脑里,金黄洁白交融,再配上白夜迟手指肚上的油,竟然莫名地被勾起了食欲。
“快吃。”白夜迟往自己嘴里夹了块油条,同时还不忘把碗往刘元那边推推。
刘元握着筷子犹豫了一下,看见他吧唧嘴吧唧的那么香,没忍住吃了两口。
“嘿。”
白夜迟看着刘元吃饭,忽然乐起来,嘴里面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我发现你这人特有意思,吃个早点都跟吃西餐似的,一手拿着勺儿,另一个手还得拿着筷子。”
刘元看他一眼,默默放下了左手的勺子。
有种内心深处的小秘密被人戳破的赶脚。
“我就顺嘴一提。”白夜迟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又白又细又长,食指拇指捏着筷子头儿,姿势很不标准。“你看我还不会拿筷子呢,咱们谁都不嘲笑谁,啊。”
难怪渣子掉的满桌都是,卖早点的大爷瞪他俩好几回。刘元扯扯嘴角,低头笑了笑。
“啧,刚说完不许互相嘲笑。”白夜迟往嘴里又杵了一块儿油条,嚼完了,喉结一滚,忽然说:“刘元儿,我把上回烧你的钱还你吧。”
刘元有点儿郁闷,“我怎么...听着...好像我死了呢。”
“不是,”白夜迟挠挠脑袋,“就那什么,之前我不是,跟你有点儿小过节么。”
他偷瞄刘元一眼,“但是我现在感觉你人还挺够意思的,咱们怎么着也算是朋友了。六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还你我心里过意不去。”
六百块钱。
对刘元来说,六百块钱能在吃一个食堂,或者是请谭语吃顿饭。
他对钱没概念,钱的价值对于他来说取决于拿来干什么。
但对于白夜迟来说,不管怎么算都应该是个挺沉重的话题。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刘元没说接受,也没说不要。
“啊?七八百块钱吧,”白夜迟摆手,“你甭操心这个,我可以先找潘斌垫上。”
“不用。”感觉吃差不多了,刘元扯了截卫生纸擦嘴,“你真想还就...分期吧。”
分期啊。白夜迟琢磨了一会儿,“过一个月集训就结束了,你不怕我到时候跑了啊?”
“你敢跑...我就去升华门口赌你。”
“你敢堵我,我就再烧你一回。”白夜迟自己想想那画面都觉得搞笑,“我靠那咱俩这恩怨是不是得持续到下一代?”
俩白胡子老头儿,天天搁中专门口火烧人民币玩儿,这得多有病啊。
白夜迟傻乐着吃完饭,跟刘元继续上路。
在猎猎寒风中徒步前进,竟然生出了几分玄奘西行取经的苍凉。
“这是往学校去的路么。”白夜迟望着路两边的绿化带,觉得有点儿陌生。
刘元皱着眉看导航。
导航上显示他们俩其实没跑太远,学校就在附近,步行三十分钟或者直接坐两站地铁都能到。
“咱们坐地铁吧。”白夜迟站在超市门口,冻得哆哆嗦嗦的,上牙磕着下牙,说话都说不利索。
刘元表示同意,俩人立即改了路线去坐地铁。
九点以前的早高峰一过,地铁站就变得冷冷清清。
白夜迟擦着站台边缘站着。
他特别喜欢列车呼啸而去时带起来的那一阵风。
小时候暑假,父母都要出去上班,他就跟夏露在院子里玩儿。
大太阳晒着头顶,闷出来一脑门儿的汗,尤其是夏露,常常热得流鼻血。偏偏两家一个比一个省电费,夏天从来不给开空调。
后来白夜迟就想了个办法,用白妈妈给的买冰棍儿的钱买张半价地铁票,然后俩人坐站台旁边等着自然风消暑。
远处传来地铁穿行的声音,白夜迟闭着眼等待那一刹那的凉风,马上就要有感觉的时候,背后突然伸出只手把他拽了过去。
“怎么了?”白夜迟一头雾水。
刘元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指指黄线,“遵守交通规则,站在黄线内侧。”
“你真的假的啊...”
白夜迟觉得他这人很神奇,“昨天还寻衅滋事呢,今儿就当上巡逻小卫士了。”
刘元一本正经地站到等待区,黑眼仁在阴暗的地方仿佛比平时还要大,跟黑猫警长似的盯着他。
白夜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讪讪地走过去在他背后等着,对着他耳朵上结痂的伤疤呲了呲牙。
“一只耳......”
刘元回头,“什么?”
“没,没什么。”白夜迟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儿,心虚地吹了声口哨。
地铁来了,一条白龙似的游到了头,车门打开,刘元从前面背过手,把白夜迟拉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