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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初遇 一切拉开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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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襄找到孟霜的时候,她在和路边的狼狗抢一块肉。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破破烂烂,比碎布好不到哪去,衣袖被狼狗撕咬得支零破碎。露出的手臂上东一道西一道抓痕,有深的还在向下渗血。
但旁人见了她,绝不会心生怜悯——她太凶了,又气势十足,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可怜。她的眼睛很亮,黑亮黑亮的,正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两只体型比她还大上一圈的狼狗。她呲牙咧嘴,死也不肯让出仅剩的一块肉。这种不要命的作风甚至让两只狼狗露出怯意,硬生生逼退了它们。
孟霜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佝着背捡起地上滚了好几圈的肉块,囫囵吞下肚,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胃有了知觉,被饥饿烧灼得难受。
至于被人围观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就喜欢看乞丐落魄难堪的样子,也许是乞丐长的好看吧。
这样的人一般分两种类型,第一种问你怎么回事,然后假装慈悲可怜两句,好让旁人夸赞富有同情心;第二种还会施舍些东西,博个善良的名头。孟霜对后面这类有点耐心,她犯不着和自己的饭钱过不去,至于前面那种,一般采取的是无视态度。
公子襄一身月白长衣,执伞伫立在巷口,和潮湿、阴冷的小巷格格不入,孟霜肆无忌惮地去看他的脸,果不其然,又是这种悲天悯人的目光,长相倒是人模狗样,她两三眼看了个究竟,也不挪开视线,上上下下流连。
换作其他出身高贵的公子,被邋遢乞丐这么来回打量,要么恶心要么愤怒,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公子襄却似毫无所觉,甚至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刻意放轻声音安慰她,“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我受郭大侠相托,来渭城调查‘巧夺天工’诸葛世家火灾一事。”他缓缓将自己的来意道明,查案之心虽切,却更不希望让眼前的小姑娘害怕。
公子襄口中的郭大侠,实为享誉三江五湖、名满中原塞外的武林盟主,郭淮。郭淮是江湖白道推举出的武林共主,为人嫉恶如仇,声望、武功无一不盛,□□也让他三分薄面。在他治下,武林宵小肃清,颇有百年前的古朴醇厚之风,时人称颂为一大盛世。
这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就这样被公子襄简简单单提起,仿佛他们是很熟稔的老友。
郭淮的名头,孟霜虽然只是一介乞丐,还是知道的。猛然间听到大人物的名字,她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反而有些出神,漫不经心道,“哦,那你很骄傲嘛。”
对这种没来由的恶劣态度,公子襄并不在意,“我住在西三坊间的悦来客栈,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他轻叹一声,仍是微笑,走到孟霜身边,牵起她的手,让纸伞的柄被她的掌心包裹住。
小巷窄狭的天空被乌云笼罩多时,终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沉入地上的淤泥中,打在墙角夹缝生存的草叶上。
孟霜盯着白衣公子远去的方向良久,雨滴落下,她下意识握紧伞柄,恍然间回过神来――眼前那一片冲天的火光,终于是被这场迟来的秋雨冲散了。
雨水洗刷了各处的灰尘,待云收雨歇后,万物一新,城里的货郎纷纷重新支出货摊,或是四处叫卖糖葫芦、糖人等,再加上屋檐下暂避的行人走动,大街上又热闹起来。
孟霜早早收起了伞,这把伞和它主人身上的锦衣一样白,这个颜色不适合她这种全身污垢的人使用,在伞身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手印后,孟霜突然领悟了这件事情。
她还有点自己要去找人办事的觉悟,好歹找了个瞧上去不错的路边小水坑,稍作漂洗,结果实际上没有太多改善,但孟霜来回看了看,止不住的满意,“这就干净了。”
西三坊孟霜一度很熟悉,淮南一共有东西十二坊,在淮南的丐帮子弟中有一句话流传很广:乞东头,讨西头,不如东西三十二坊。话里说的东西三十二坊,指的就是淮南城的东三坊、西三坊和东十二坊。
这三个地方非有钱有权的人不能居住,为乞讨黄金地段,淮南城乞丐无数,为了这三块地盘抢破头,最后凭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六年前,孟霜和她的老搭档曾经独占西三坊一个月,暂且不论为此流了多少血,那一个月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既“富”又“闲”。总的来说只要在街头放上破瓷碗,好话都不必多说,就可以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至于六年后她为什么混成了现在这样,又是另一件事了。
孟霜肋下挟着还在向下淌水珠的纸伞,大摇大摆地进了西三坊。她才出现在街头,几个或坐或躺的乞丐立刻警惕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孟霜懒洋洋继续走她的路,一面摆摆空出来的右手,“别紧张别紧张,我路过。”说着已经经过了这几个乞丐――除了这块地方,里面是不允许乞讨的。
她走后,几个人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其中一个矮个子压低声音问,“她进去干什么?”被另一个高个子瞪了一眼,“你管她去干什么,你们在这盯着,我去给赵爷吱个声。”
白衣公子让孟霜去悦来客栈找他,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但到了门口,孟霜却忍不住在心底骂他两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悦来客栈对面建了个越来客栈,这有钱人的公子哥恐怕是诚心要寻她开心。
事实证明,公子襄并不是孟霜想象中这么无聊的人,这种事她干的出,公子襄却不会做,是孟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才在两家客栈中间徘徊一小会,悦来客栈中迎出一个中年发福的胖男人,颠着大肚子小跑向孟霜,话没出口笑容可掬,“真对不住,让孟霜姑娘久等了。”
自己名字被简单叫出,孟霜没有太惊讶,这位悦来客栈的钱掌柜以能记住每一位贵客的好记性出名,何况她曾经因为喜欢这里的红豆羹经常光顾。
钱掌柜生意红火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比如对着邋遢的现乞丐孟霜,也能见面三分笑,恭恭敬敬,其中当然有那位公子的缘故,但孟霜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人才。
虽然钱掌柜不介意,可客栈一层还有吃饭的客人,在征得孟霜同意后,钱掌柜领着她绕道从客栈后门拐进去。
路上孟霜好奇向他打听,“对面什么时候新建了个越来客栈?”钱掌柜抱着他那大肚子在前边引路,听见孟霜这样问,饶是还在笑,也变成了苦笑,“就是这个月的事,什么来头可不清楚,名字差不多,价钱压了一成。新来的客人都去那家了;有些老客介绍来的熟人,光听名字谁知道是哪家,唉,这个月咱们客栈的进账远不如从前了。”
孟霜深以为然,她方才就遇到这个情况。对此她表示了自己的同情,顺道安慰了一句,“没事,这刚一个月呢,等十年八年的你这客栈才能倒。”
钱掌柜不说话了。
孟霜没事人一样,上楼后又牵起个话头,“哎钱掌柜,你看我这伞还滴水呢,落到你们客栈地板上多不好。”
钱掌柜不愧是孟霜都认定的人才,转眼就把刚刚那点不愉快抛在脑后,又是满面的笑,眼睛挤成一条缝,“别放在心上,不妨事的,等会我让人来打扫。”
孟霜眼睛盯着地面很快干涸的水渍,很不好意思道,“你们这地板好像漏水啊,我记得这块地方下面正好是几张桌子,人家吃饭的时候掉进去不大好吧。”
这下钱掌柜笑都挂不住了,把孟霜往门口一放,急匆匆地冲下楼,看样子要去验证是不是真漏水。
孟霜看他小跑颠得浑身肉颤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刚要推门而入,手起到一半临时顿了一下,她告诫自己,你是来找人办事的,有点觉悟。
于是她轻轻敲了敲房门,里面没人答应,再轻轻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不应该啊,太轻了?她想着,又重重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等在门口也不是办法,最后孟霜还是选择直接推门,早知道这样还省点敲门的功夫,不过敲门再推门到底表明了一种态度……
一边想些有的没的,孟霜推开房门,乍一看没人,她抬腿跨了进去。悦来客栈是个超一流客栈,服务态度从钱掌柜身上可见一斑,住宿条件同样让人没话说。
房间很大,以屏风隔出一个隔间,屏风上有白色的雾气缭绕,虽然没听见水声,显然人家在沐浴,孟霜再怎么厚脸皮,此刻难免有些尴尬,她试图清了清嗓子,对着屏风重重咳两下表明自己已经在房间里,“那个,公子,我来了。”
话末又觉得不妥,补充道,“我马上就出去。”
“出去做什么?”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在孟霜背后响起,吓得她一激灵。
她回过头,正是先前小巷里的白衣公子,“这间房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他文质彬彬地站在那,见她看自己,又是温文尔雅的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