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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是无晴却有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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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师叔年轻时曾问道于凌烟阁,济世天下,是个不矜名,不逐利的好大夫,我们这些小辈都很尊敬他,”傅星移说着,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拨弄着火堆里的末烬,“若不是湛师姐那事儿,他如今也不会是这般模样。”
叶曦那肉包子烤得外皮酥脆,她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看着傅星移,等他继续说。
“湛师姐是他唯一的徒儿,师叔将自己一身本事全副教授与了她,她聪慧伶俐,学东西很快,不论是医术还是武功,都是我们这些小辈中的翘楚,”傅星移说道,“后来据说她为了研习苗疆的毒医之术,离开万花谷远赴南诏,却因五毒教内的一些缘故,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天一教的一员。”
叶曦了然:“她可曾参与制造尸人一事?”
“有的,”傅星移苦笑,“五毒秘法上记载的东西,只要对毒医之术有所了解,谁会不贪不求?师叔也是因为这事,才会将她打成重伤,废了她的一身武功。”
“那这与裴先生不再行医救人又有什么关系?”叶曦问道。
“自然是有的,”傅星移答,“天一教势大以后,苗疆的好些地方都遭到尸毒的侵害,百姓苦不堪言,裴师叔他医术高超,自然请命前往苗疆,却不想,那尸毒脱胎于毒医之术,并不是一般的解法可救的,师叔不信,百般试验之后,决定采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去救那些中了尸毒的村民。”
“那后来呢?”叶曦追问。
“失败了,”傅星移叹了口气,“以毒攻毒的法子本就剑走偏锋,裴师叔又对毒医之术涉猎不多,非但没有救回那些中毒之人,还使得他们全身溃烂而死,这是行医的大忌,他向来自负,自那之后,便不再动用医术救人了,你也知道,师叔那人脾气古怪,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不再动用医术......”叶曦喃喃,想起在苗寨遇到裴焕的时候,那满屋子的草药炉罐。
他既已决定不再行医,为何还要做这些?只是因为爱好吗?
他俩正聊着,一名万花弟子抱来了一坛营地里自己酿造的当归酒,几名弟子赶忙上前帮忙,将那坛酒接过来,放到了火堆旁。
拍开封泥之后,药香混杂着酒香扑面而来,叶曦这个老酒鬼首当其冲地把持不住了。
“这味道!哎呀我不行了,”老酒鬼一口吃掉剩下的肉包,拍拍手站起身凑了过去,“先不同你说了,我一整天没沾酒,可给我馋死了!”
“行啊叶曦曦!”傅星移笑着跟上她,一起凑到酒坛前,“裴师叔丁点儿酒味儿也闻不得,竟然会允许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喝酒?!”
“他不允,我难道不会偷着喝吗?”叶曦接过一名女弟子递给她的酒勺,兴高采烈地往自己的酒壶里盛酒,“我就靠这一口仙气吊着,不让我喝,那简直就是要了命了!”
“听听这语气,听听!我怎么觉着,你俩那什么?跟对儿夫妻似的?”傅星移叉腰站在她身后,笑嘻嘻地说道,“不过还是有点区别的,这区别嘛,大概就是,你是夫,他是妻。”
叶曦被他吓得手一抖,酒勺都差点掉进坛子里去。
她紧张兮兮地往帐篷的方向瞄了一眼,里面还亮着灯,裴焕应当是在里头的,方才的话他便是没听到了。
叶曦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的傅星移被她的一系列动作逗得笑弯了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哎哟我的祖宗哎,我说叶曦曦,你这惧内,怎么俱得这么熟练啊?”
“您老可悠着点儿吧,”叶曦一把拍开他的爪子,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装满的酒壶,才珍而重之地嘬了一口,“万一让你师叔听到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可能?”傅星移无所谓地摆摆手,“这个点儿上,师叔他老人家,应当是在练字呢,他怎么可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傅星移看着身旁那个鬼一样突然出现的裴焕,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他立刻挺直腰杆,端端正正地立正站好,恭敬道:“裴师叔!”
叶曦被他这声给吓了一跳,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差点把肺都给咳出来:“咳咳——”
祸从口出的傅星移连忙帮她顺气,却还是巴巴望着裴焕,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就差摇摇尾巴汪两声儿了。
叶曦缓过气,赶紧收起酒壶,用袖子抹了几把嘴角的酒渍,干笑道:“裴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裴焕皮笑肉不笑地说,“到了‘万一被我听到,吃不了兜着走’那儿才来的。”
叶曦和傅星移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还好没被他听到最作死的地方。
“师叔您怎么不在帐里歇着了?”傅星移赶忙凑上去鞍前马后。
叶曦插嘴:“是饿了吗?要不我去给你找点儿吃的?”
自从那天客栈的事以后,在叶曦心里,裴焕简直变成了一个随时随地都会肚子饿的饭桶。
“不用。”裴焕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复又转头对傅星移交代道:“这里你看着点儿,我出去走走。”
傅星移忙不迭点头。
他打完了招呼,便往营地外行去,走了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头,朝叶曦点了点下巴:“你跟我来。”
叶曦左右望望,一脸困惑地指着自己:“我?”
在得到裴焕的确认后,她不知所措地给傅星移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傅星移置若罔闻,装模作样地瞧瞧天空望望群山,还做贼心虚似的吹了两声口哨。
叶曦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跟上了裴焕。
一路走到广都镇内,裴焕都只是在前头负手而行,一句话也没同她说。
成都府内最繁华的市镇,便是广都,现如今李唐宗室尽在此处,皇朝的禁卫军也随之而来,除了戒备更为森严之外,从北方前线逃亡而来的百姓,各地的行商旅客纷至沓来,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倒也使这处愈加热闹了不少。
叶曦很少出去逛夜市,见着车水马龙、灯市如昼的景象,无处不新鲜,也无处不有趣,反倒把方才和傅星移一块儿得罪了裴焕的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他二人沿着正街一路往前走,寻着间吃茶的摊铺,裴焕喜静,捡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一壶云雾两碟茶点,便坐下了。
叶曦解下重剑靠立桌旁,忽听得裴焕问道:“星移都与你说了?”
“啊?”叶曦不明所以。
“我的事。”裴焕补充道。
叶曦不会撒谎,也没想骗他,便坦然应了:“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裴焕用手撑着头,眺望着窗外的夜景,“那小子的嘴就是个豁口的壶,什么话都藏不住。”
叶曦却突然有些愧疚:“之前的事,对不起。”
“无妨,”裴焕淡淡道,“我不在意。”
“我阿娘常说,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顺意,很多事情都是命数,躲不过逃不掉,痴情之人,却被挚爱所伤;至善之人,却不得善果;习武之人,到不了巅峰境界;读书之人,也名落孙山,”叶曦叹道,“过去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人总要往前走的,裴先生,你是聪慧之人,可是慧极必伤,有些槛过去了便过去了,莫要沉溺,当心走火入魔。”
裴焕一愣。
叶曦笑了笑:“我将你当做朋友,才会同你说这些,你莫介意。”
“你话太多了,”裴焕皱眉,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不关你的事。”
“唉——”叶曦无奈地摇头,正巧这时候伙计端上了茶点和热茶,她拿了一块桂花糕,咬掉一大半,又取了茶杯倒上热茶,递给了裴焕。
裴焕接过去,破天荒地道了一声“多谢。”
这回换叶曦愣了一愣:“我还当你不会与人说客气话呢。”
裴焕抿了一口热茶,没搭理她。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叶曦支着下巴望着他,“你是不是经常不开心啊?”
裴焕不解:“你为何会这么想?”
“你看啊——”叶曦眨了眨眼睛,笑吟吟道,“我认识你以来,就见你笑过那么一回,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你若是开心喜乐的话,何以从来不见笑呢?”
裴焕不置可否。
叶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嗷呜’一口吃掉一整块甜的腻人的桂花糕,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活生生地将裴焕吓了一大跳,端起来的茶杯都差点脱手而出。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叶曦:“你做甚么?”
只见叶曦目光灼灼,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我有个绝妙的点子!来!带你寻开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