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当归》乐旬

5、他乡巧遇儿时友

　　黑暗里有一点光，像遥远星空中触不可及的明亮星子。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呜呜呜，阿栩好害怕，师父呜呜呜呜——”

　　有个女孩儿的声音从那点光亮的地方传过来，还带着令人怜惜的哭腔，他忍不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想抱一抱那个哭泣的小姑娘，告诉她“别怕，师父在这儿。”

　　可就在他离亮光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那光芒却猝不及防地凭空失去了踪迹。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这片天地，除了黑暗，仿佛什么也不存在，连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有。

　　“师父。”

　　有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身后，他猛地转过身去，便看到浑身是血的阿栩正站在那儿，脸上满是泪痕，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她徒劳地捂住伤口，那些鲜血却还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蜿蜒遍地。

　　“师父，你真的要杀我吗？”

　　阿栩质问他，那些从她身上涌出来的鲜血汇集成一滩血池，将他包围其中，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四周的黑暗顿时如同褪色的山水一般，显露出原有的色彩。

　　一轮残阳悬挂天边，晚霞嫣红，宛如火焰，宛如干涸的鲜血。

　　残阳之下，不似人间，恍如炼狱，哀鸿遍野，那些身上溃烂的人，或爬或走，或哭或闹，或是徒劳地伸出双手，可不论如何，都无妨阻挡死亡将他们带走。

　　他就站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仓皇四顾，想要逃走，却无从落脚。

　　“师父，”那个熟悉的少女身影在残阳之下与他遥遥相望，“看到了吗？你谁也救不了。”

　　裴焕猛地从梦魇当中清醒过来。

　　天将明，泛着山岚朝露的曦光从木制窗棂洒进屋内，铺陈在他的床脚处。

　　一身单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无措地坐在床榻上，用手捂住双眼，梦里可怕的景象依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裴先生？你起了吗？”

　　门外传来叶曦的声音，裴焕无奈地叹了口气，披上外衣，起身去给她开门。

　　叶曦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裳，头发用金色的发带绑成了马尾，她背着重新用布条包好的重剑和那顶被她当宝贝一样带着的箬笠，笑吟吟地冲裴焕招手：“早啊裴先生。”

　　裴焕看着她愣了两秒，一句话也没说，便面无表情地又把房门给关上了。

　　留下一个莫名其妙，举着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叶曦。

　　这人儿火气怎么这么大？一大清早的谁又招惹他了？

　　而此刻裴焕正抵在薄薄的一块门板上，一手扶额，觉得自己大清早的就有点儿偏头痛。

　　这家伙怎么是个小丫头啊？他不是个小子吗？

　　待到裴焕换好衣服，梳洗完毕，走出房门时，叶曦已经蹲在外头的护栏上吃完了她的第二个皮薄馅厚的肉包子。

　　“你......”裴焕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之前那么不客气的对待一个小丫头，确实有点过分。

　　奈何他向来揣着端着习惯了，说不出什么客气的话来，便只好站在房门前与这个小丫头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片刻，叶曦终于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肚子饿了，便把剩下那个肉包子就着油纸一起递了过去：“吃吧，还热乎着呢。”

　　她不提还好，一提吃的，裴焕就想起昨晚上的尴尬事儿，酝酿出来的一丁点儿软话，复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叶曦一眼，不去接那个包子，也不理她，直接错身下楼去了。

　　向来无忧无虑，烦心事在脑子里装不了半个时辰的叶曦破天荒地叹了口气，她看着裴焕长身玉立的清隽背影，无奈道：“这人要不是长得好看，估计早就被揍了吧？”

　　杨纨三人寅时便启程离开了，一则是有要事在身，实在耽搁不得，二则是担心仲德那个臭脾气，会和同样臭脾气的裴焕起什么冲突。

　　叶曦早晨练功回来，同他们打了个照面，杨纨同她客套了一番，留下两匹良驹，便告辞了。

　　有了马之后，赶路轻松了不少，二人卯时动身，尚不到晚间，便抵达了成都府。

　　裴焕的同门留驻在广都镇，叶曦执意要跟着他，他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叶曦当然就觉得他是默认了。

　　二人刚在广都镇外下马，周边形形色色的万花弟子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师叔”“师伯”“师叔祖”叫什么都有。

　　叶曦牵着马儿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裴焕向他的这些同门小辈询问情况，讲酒壶里的一丁点儿残酒晃荡地“叮当”作响。

　　“星移呢？他去哪儿了？”裴焕将马缰绳交给了一名弟子，问众人道。

　　有弟子答他：“营地里呢，说师叔祖您要是回来了，就立刻通知他。”

　　裴焕摆摆手：“不用了，带我过去找他吧。”

　　他吩咐完才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去看叶曦。

　　只见叶曦喝完了她的最后一滴酒，正对着个空酒壶发愁，忽地感受裴焕远远投来的目光，她便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裴焕没搭理她，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去，叶曦便拍了拍身旁一个万花弟子的肩膀，将马缰绳塞到那名一脸茫然的弟子手上，跟着裴焕往营地里去了。

　　“看你这些同门愁容满面，出事儿了？”叶曦抄着手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随意问道。

　　裴焕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没有药材了。”

　　叶曦没听懂：“啊？没有了那就去买啊。”

　　裴焕叹息：“我们带来的药材被天一教的人放火烧掉了，整个成都府的药材业已被他们的人买断......”

　　“裴师叔！”忽听得有人大喊，打断了裴焕的话。

　　叶曦看去，只见一顶帐篷内跳出一名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黛色短打，一头飞扬跳脱的短发，袖子挽起，露出劲瘦的小臂，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生气。

　　少年三五步跑上来，就差扑过去给裴焕一个拥抱了，他惊喜道：“师叔你可算来了！我收到你传回来的信，还以为你要扔下我们这些小孩儿回青岩去了。”

　　裴焕不动声色地退后一些，躲到了叶曦的身后：“情况如何？”

　　哪知那少年见着了叶曦，竟比见到他还高兴，直接把什么师叔亲叔都扔到了脑后，凑到叶曦面前大喊：“叶曦曦！”

　　叶曦想了半天没想起这少年是何方神圣，一脸牙疼地望着他：“啊？”

　　“是我啊！”少年很是激动地拨开自己乱七八糟的短发，露出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往叶曦的眼前杵，“是我啊！傅星移！你不记得了？！”

　　叶曦这才从她残存的一点点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

　　万花工圣僧一行的小徒弟，也是个猫嫌狗不待见的人物，小时候僧一行先生曾带他到藏剑山庄观看名剑大会，叶曦同他认识之后，简直是相见恨晚，天天凑一块儿玩，傅星移手巧，又得了“工圣”绝学，会做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叶雪叶寻也特别喜欢他。

　　后来他们离开藏剑山庄的时候，叶曦还结结实实地哭了好大一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机缘巧合，竟然会在这里遇到，简直是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

　　叶曦很是开心，打量了一番她这个男大十八变的发小，笑道：“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你跑成都来做什么啊？！”

　　“嗨，别提了！”傅星移郁闷道，“被我师父那个老头儿赶出来了呗，让我跟着裴、师、叔......”

　　他说到这儿，话音戛然而止，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去看那个站在叶曦身后的，他的那位裴师叔。

　　叶曦也意识到了什么，顿觉要遭，也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裴焕。

　　只见那位大爷臭着一张脸，双手环抱看着这二位，见他俩的目光终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才阴仄仄地一笑：“继续啊，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