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千歳

7、「和服」

　　对一般的病患来说，姑息治疗本应意味着挣脱病房与病榻的束缚，重获自由。但于我而言，则因身旁既无家人也无朋友，只得接受医生提出的诸多限制，活动范围也仅延伸到街角的便利店而已。
　　对此我并没有什么怨言。最初入院时向往的那些「痊愈后一定要去做的事」早已成为了梦魇的一部分。尽管现在以另一种方式退院，却不时感到人世间索然无味了。然而终究是有些许残烛般的生命，无论如何还想要挣扎下去。
　　今日，这「挣扎」的表现，便是反抗医生的规定了。

　　吴服屋在距离居所稍远的街上。
　　数周前曾在吴服屋订下了一身和服。店家嘱托要时常来店调整尺寸，但因医生的限制，即使店家一再打来电话催促，也只得推脱下去。但终于，店家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告知，和服已经完工。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偷溜出去，到店面里把衣服取回。

　　于是这日，在医生告别之后，我便趴在窗台上，直到他走出大门。又从前院围栏的空隙中，瞥见他拐过街角。
　　如同忤逆父亲的孩童一般，偷溜出家门时，竟有种莫名的慌张与兴奋。

　　路旁的樱花树已鼓满了青黄色的花苞，恐怕仅再需一周左右便能够赏樱。期待着花瓣在微风中散落的景象，嘴角也不由得上扬了。但因顾虑早春的花粉，又为自己脆弱的免疫力担忧，提前戴上了宽大的口罩。于是这罕有欣喜的心情也就被遮掩在口罩之下了。
　　然而笑容没能持续多久便被行程的劳顿所磨灭。步行、电车、换乘，终于抵达了店面。大概是时间已久，忘却了上次来店的辛劳。但终归是远远地望见了招牌，这才松了口气。

　　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了票据与尾款，师匠的助手便把一身青色的和服拿了出来。「请试着吧。」
　　于是更换好服装，又从更衣间走出。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店家，尽管没有经过再次调整，和服仍十分合体。
　　「本以为你穿上会有些松垮呢。」师匠走上前来，为我抚去各处的皱褶。「比起初见时的那副骨架胖了一些啊。本来还特地准备了垫在腰腹的腰带，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大概是因为结束了化疗后，恢复了些许食欲吧。本打算道谢，喉头却突然噎住了一般，紧接着便开始轻咳着，抽起鼻子来。
　　「花粉症？那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背过身把口罩扯至下巴，悄悄将鼻水擦去。

　　「健康可是最重要的啊——」
　　师匠自言自语地感叹着，在我肩上拍了拍，便又回去做和裁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