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千歳

17、「雑煮」

　　一夜无眠。

　　大概是窗外的夜幕加深了我对明日身体检查的结果，或者说，对死亡的恐惧。我从床边站起，停顿几秒后又扶着床头缓缓坐回。紧接着我再次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环顾客厅，最后退回卧室。
　　墙上的挂钟发出枯燥的滴答声，混在夏夜聒噪的蝉鸣声中仍是令人烦躁。此时的我尽管心烦意乱，却无论如何恼怒不起来。室内家具摆设一切如故、一切照旧，而我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了。
　　这样一来自然难以安眠。我决定去做些什么消磨长夜。

　　久违的制作了杂煮，材料无非是从便利店买来的昆布与熟成的年糕。

　　踏入便利店门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银台旁肥胖的猫咪，紧接着便是浑厚而精神饱满的男声:「欢迎光临！」
　　我稍稍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收银台后站的是店长先生。本不必对「欢迎光临」做出任何反应的我，竟不知觉倾身鞠了一躬。
　　「几个孩子给您添麻烦了。」他指的自然是关于店员们和猫咪的事。
　　「没有的事。您才是，辛苦了。」
　　我从货架上取了昆布与年糕，快步拿去店长那里结账——我仍慌乱着，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步子了。
　　付钱、找零。我正准备挪步离开店面。
　　「那个…。」店长仿佛要问些什么似的，突然将我叫住，却又没能够说出口，便只笑着摇了摇头。「下次也还请光临啊。」

　　下次、下次。
　　我在月光下踩着木屐，每步都和着虫鸣。我的步伐终于慢下来了，但心脏仍是嘭嘭地跳个不停。

　　我早料到自己的心情不适宜做什么复杂的菜谱，于是只打算用味增与昆布吊汤，草草地投入几块年糕。
　　尽管前几日剩下的萝卜也可以放入汤中熬煮，但仅是将萝卜按在砧板上切块都使得我痛苦不已——持刀的右手颤抖着，左手也不知道正按在哪里，意识仿佛正在被逐渐从身体里抽离。我落下刀去，不是卡在块根里难以切下，就是在左手的关节处留下几道细小的创口。两三块萝卜切得歪七扭八，我也失去了兴致，随意在指节包上几段医用胶布后，便专心于锅子里的年糕了。

　　时间在挂钟枯燥的滴答声中一秒又一秒流逝着。终于，水沸了上来，浮在上层的年糕也变得软糯。从橱柜里取出碗筷，连汤汁带年糕一并盛出摆在桌上，自己则在餐椅上端坐。双手合十，眼睑轻阖，送气般呼出一句微不可闻的「いただきます」。仪式做完，这才感到心情平复下来，不由得长吁口气。再张开双眼，却发现视野一片模糊，眼角也湿润起来——

　　身为男儿，我竟然也会落泪啊。

　　以木筷的尖端戳中光洁的扁圆型年糕，沾满汤汁再送入口中。不知是因少放了味增或是细盐，酱色的年糕味道淡得出奇。逼迫自己去回想制作的每一个步骤，却记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大概是味觉也受到了病情或是药物的影响吧。我不愿再去思考什么，只浑浑噩噩地嚼着没有味道的年糕。为了不让泪水滑下脸颊，我有意仰起头来，却因为不自觉的抽泣险些被年糕呛入喉咙。

　　若说入春以来几个月的生活还算是在与死亡抗争，那么今夜开始，我便已是心如死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