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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痛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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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自己想象中活得要久。
大概是因为活得太久,我不时便会忘记死亡的威胁,以至于在看综艺节目最末的下期预告时,还能够若无其事地笑着,等待下个星期六的到来。
但这日,在止痛药药效的间隙中,我感到一阵牙痛。
不是普通的牙龈肿痛,而是牵扯着近半个面部的尖锐痛感。尽管我早已习惯了忍耐疼痛,这阵刺痛还是使我陷入了恐慌——在与癌症争斗的两三年中,我已经读过了太多有关癌的书籍,我基本可以断定,这是癌已经扩散到了头部的表现。肿瘤压迫到了面部神经。而终将有一日,癌将侵吞脑部的基础神经。不论它先看中大脑、小脑或是脑干,我的时日都不会太多了。
回过神来时,下唇已经几乎被咬我出血来。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和手心也不住地渗出冷汗,心悸不已。
我盼着谁来推翻自己这幼稚的臆测。抱着一线希望,我拾起手机,点向快捷拨号键的手指有些颤抖。
本以为医生会消除我的恐惧,但他只表示不敢妄下推测。加之天色已晚,不便及时赶来,就只安慰了几句,要我不去多想,明早再陪同我到医院检查。
可我心里已有定论。我倒向床边那张单人床,后背压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掌一松,手机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盯着天花板,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我将要死了。
「我本应当长命百岁。」
我想到24岁那年的节分,戴着鬼脸的面具的我站在门外。樱喊着「鬼出去、福进来」,把福豆撒到我的身上。我想到我闭起眼睛,将惠方卷塞进嘴巴里。我自己没有什么愿望,便一面咀嚼着,一面许愿希望樱能考上东大。被樱问起许了什么愿望时,我如实回答,却被她当做是玩笑话,嚷嚷着「怎么可能考上东大」,从坐垫上爬起来,跑跳着回房间去了。
我想到母亲告诫我,虚岁25岁是男性的厄运年。又想到那年的樱花季,我们全家一如往常地去赏花、去浅草寺求签。母亲提起了厄运年的事,于是领着我到浅草神社去。樱趁机求了一枚蓝色的「学业成就御守」,我则带了一串名叫「厄除铃守」的挂件回去,绑在了公文包上。
我想到入院那日,樱站在病床旁,支支吾吾地祝我早日康复。父母笑得牵强,一再告诉我病情并不严重,却终究没能说出这疾病的确切名称。
我想到自己蜷缩在病床上,因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而眉头紧锁。父亲公务繁忙,只能偶尔提着便当来代母亲的班。朦胧中感到父亲温热的双手握紧我的手掌,自语着「没关系、没关系」,隐去叹息。
将至年末,不论是惠方卷还是护身符,灵力恐怕是耗尽了——樱未能如愿考上东大,我也没能被免除厄运。那串铃铛倒是不知被谁解了下来,系在了床头。几番入院出院再转院,「厄除铃守」一直陪伴着我。直到现在,它仍躺在床头柜的最上一层抽屉里,与大把大把的止痛片相邻。
我没有能够长命百岁,甚至连在生命的最末都没有勇气陪伴在家人身边。
——我将要死了,竟发觉自己是这般思念东京都中央区人形町本田宅中的我至亲至爱的三位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