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千歳

13、「ガン」

　　天还黑着，路灯煞白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

　　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被濡湿的发丝贴在前额。身体正微微颤抖着，蜷缩成一团。止痛药在睡梦中便逐渐失效，此刻癌细胞在体内肆虐，如同蝼蚁一般啃食着每一处内脏与骨骼。阻塞的血管、溃疡的黏膜，这一刻仿佛一同从沉睡中醒来，提醒着自己「癌患者」的身份。无处宣泄的痛楚折磨下，能做的仅有拼命咬住牙齿，直至牙龈也跟着疼痛起来，却还是关不住喘息与呻吟。半梦半醒中，无法控制的手掌在床单上胡乱抓挠着，留下几处皱褶与汗涔涔的手印。

　　想要满床打滚的痛。
　　而现在的我却连挪动分毫的勇气都没有。体内大大小小的肿瘤压迫着神经，再加上化疗引起的神经病变，甚至骨髓穿刺时遗留的创伤也一同活跃起来。睡衣被汗水浸湿，枕头也被泪水打湿了一片。然而种种痛苦使得我不敢轻易调整姿势，尽管紧屈的双腿已经开始痉挛——与癌带来的疼痛相比，仅仅是肌肉的酸痛实在是过于轻微了。
　　隐隐的头痛又让我担忧起颅内压升高的危险性来。癌已经转移到头部了吗？已经压迫到头部的动脉与神经了吗？耳鸣如同厉鬼的叫嚣灌入大脑。没有用来思考的精力，只有闭紧双眼，将自己沉入无尽的恐惧与黑暗之中。

　　疼痛没有减弱的趋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终于多少清醒了些许。至少我记起床头的止痛药了。
　　从挪动身体再到伸出手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使得身体备受煎熬。而将药剂捧在手心的那一刻，才是通往地狱之门敞开之时——干涩的口腔根本无法使得药片滑至喉咙，只是一味地折磨着舌头与上牙堂。无可奈何只得用手指强行推送药片，却又卡在咽喉无法下咽。异物的粘连引起不由自主的干呕，生理泪水也随之涌出。强忍下疼痛将药片吞下，却又刮蹭到食道破损的黏膜。痛不欲生的苦楚终于突破了忍耐的极限，又因止痛药已经逐渐被括约肌送入胃中带来些许安心感，一时间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溃，克制的轻哼也成为了颤栗地哭号。

　　上一刻还情愿以死来从这痛苦中解脱，而这一刻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死亡的畏惧了。

　　痛苦在止痛剂的抑制下逐渐衰退下去。
　　下意识向着床头的墙壁伸出手，几番摸索，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退院，再也没有护士铃可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