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吹彻玉笙寒》相煎何太急

1、第 1 章

　　太常三年的暮春，京城柳絮已尽，百里之外秀州的花却开得正好，偶尔一阵风带过草甸，卷得驿道旁的梨花飘飘洒洒花香阵阵撩人心扉。

　　今早走得急书墨一上车就不住打盹，不想身在梦中却被花香勾得心绪翻飞，眼睛一闭就仿佛回到了澄园中，手一伸就能摸到园里姐姐又白又嫩的纤手，鼻子一耸就是满腹梨花膏子的香味，正想说两句话和姐姐亲热亲热，就被郎君当头一棒敲醒了过来。

　　书墨挠挠头，又是不甘又是哀怨地望向车厢里唯二的人，魏国公府的大郎君秦宴。书墨自小随着秦宴长大，自以为他和郎君情分不比他人，所以这次替陛下传旨，郎君只带了他一人。出发时书墨只觉郎君实在待他厚重，直到刚刚梦里梦外的当头棒喝，书墨才觉得郎君这实在是在报他办事不利被害他国公爷堵在青楼的仇，带他远行纯粹是为了害他见不到他的卿卿姐姐们。

　　被书墨腹诽了一路的秦宴此刻可没有那么多捉弄人的心思，从京城出发到今日已是第十日了。十日前姑姑传他进宫，等在未央宫的却是三日称病不朝的陛下，陛下自太常元年起越发脾气古怪，厌烦召见群臣，几次召见外臣京城都要卷起一阵腥风血雨。幸而陛下此次只是命他前往秀州给菡萏公主传旨，秦宴这才胆战心惊地退下了。

　　几十年后再回头来看，风起于青萍之末，皇朝此后几十年的安稳竟都系在当日这一纸诏书上。
　　秦宴这一路将朝局世家后宫的形势暗暗揣摩了一遍却还是没办法窥测到一点天意。一不小心碰到袖中的盒子，眸色便变得更加暗沉。偏偏心烦时候又看见书墨这一副浪荡样，气得他拿起书就丢了他一脸，又佯作恼怒地斥责道：“把你放在身边教了这么些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闻到如此清雅花香，神色竟还如此猥琐！此地已近秀州，要是到公主府上再像家中一样见到个姐姐就走不动道，十条命都不够你赔的。”

　　书墨自小时候在女色上吃过一回亏后，每回出门都要被秦子衿耳提面命一次，早就习惯了，只得躬身道：“奴知道了”。消停了一会儿后又实在嫌车厢憋闷便拉开车帷向外望去，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被这十里花海梨花耀耀的美景吓得说不出话来，忙引着秦子衿看。

　　秦子衿在京城时就曾听说陛下盛宠大公主，当年公主尚且年幼，随大将军出外游玩，贪念秀州风景迟迟不归，陛下思念爱女却怕催促归期毁了女儿的游玩之兴，只命少府专播资财在秀州的驿道旁广种梨树，希望公主看到后能明白父皇忧心早日回宫。秦子衿当年只把此事当作是宵小为了迎合陈氏一族而散播的传言，如今见了这漫漫梨花才觉心惊，陛下宠爱如此，不知当年陈太子与陈皇后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让陛下不顾公主苦求执意赐死。

　　马车越行越远，杳杳花路尽头巍峨沧桑的秀州城墙已经屹立了几百个春秋，人世悲欢离合，王朝兴亡起落，它也被推倒重修无数次。倘若万物有言，城墙一定会有许多感慨。

　　秀州城，菡萏公主府。秀州城外举目皆花，秦宴表明身份入公主府后到正厅这一路上却连个花骨朵都没有见到，暗道这公主府恢弘大气自不必说，却实在不像一个十几岁姑娘喜欢的地方，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好好宣了旨回去就是。他还真有点想念京城的温泉了，泡完温泉再来一杯宜春楼的私酿女儿红，实在是不枉在人间走一遭，还有春雨楼的酥鸭栗子，玲珑馆的娘子豆腐……..

　　秦宴这里独自思乡心切，公主府的后院里却还是寂静如清晨，天使一到王管家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去请公主了，哪知他在院外候了这许久也没听见里头一点动静，又不敢催促，只能低声求裘姑姑：“奴也知公主心里苦，只是再如何也是父女，难道就真的一辈子不见面吗？姑姑是先皇后心腹，公主向来倚重，姑姑还是再劝劝公主吧，真拧下去还不是咱们殿下受苦！”裘姑姑拢了拢鬓发又抬眼看了看这风雨欲来的天色道：“等着吧，殿下平日瞧着随和其实心里主意大着呢，她自己不想明白了，谁劝都没用。”

　　黑云压城城欲摧，从午后就开始暗沉的天色终于化作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砸在秀州城内外，天地一片哗声，天雷怒吼乌云滚滚将秀州照得如地狱一般。老天爷昨晚似将憋了一季的雨一日下完一样，茫茫雨幕将秀州里里外外都冲洗了一遍，裘姑姑清晨推窗时只觉得空气清新宛若春初的曲江池畔，风仿若能吹到人心上，让人说不出的欣喜。支好窗，又理好纱帐，裘姑姑伸手一摸枕面就知道殿下昨日又哭了一夜，当年陈皇后刚进宫时也这样，不管受了什么委屈，白日面上一点都不漏，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暗暗啜泣。

　　裘姑姑暗叹一声，轻轻唤公主起榻。菡萏公主萧菡，众人皆道大公主出身天家又得陛下宠爱，必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娇纵性子。谁又知道公主出生时，皇后已经失宠，太子也不再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公主早慧，虽受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更是时时担忧皇后和太子，裘姑姑侍奉她这么多年，觉得只有十岁随大将军在秀州住的那些日子公主才笑得像个孩童。

　　拿过侍女手中的帕子轻轻按着菡萏公主已经肿起来的双眼，许是帕子温度正好，裘姑姑按得又轻柔，萧菡终于起身抱着裘姑姑的脖颈呢喃了一声：“姑姑”。裘姑姑轻拍了萧菡几下却不像往常一样任她撒娇，挥手让侍女都退了出去后，便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将一个木匣子一样的物事呈了上来。

　　萧菡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不过是一个普通至极的木簪，正疑惑间裘姑姑又道：“请公主拨三下木簪侧面的珠子！”三下之后从木簪中竟然慢慢显现出了一个诺字。萧菡疑惑望向裘姑姑：“这是什么意思？”裘姑姑又行了一礼才道：“公主听过陈皇后一曲春江花月夜带兴陈氏的故事吗？”不等公主回答又道，“公主生在天家当知，一曲歌进后宫也许不难，可一入后宫深似海，那不是你与世无争就能活下来的地方。娘娘当年孤苦无依，怀了太子后更是步履维艰，也只有秦夫人也就是如今的秦皇后愿意帮娘娘。娘娘念她恩惠，受封为皇后后就赐给了秦夫人一根木簪，言：’旦有所请，无不应’。公主怕是不知，昨日的天使便是秦夫人的侄子，秦郎君携木簪而来请公主允木簪诺，接诏书。”

　　萧菡握着簪子静默了许久，从她这抬眼便能看到外面满园春色，昨日一场大雨洗去了秀州一春的尘土，连院中的老松树都有了几分朝气，萧菡瞧着这春满人间景色，却觉得这人世间的景色实在令人厌倦，她无论躲到哪里去都躲不过这红尘碌碌。

　　正厅里，秦宴正负手赏墙上的字画，昨日他在正厅等了公主一日，却只等到管家一脸惶恐地来请他去客院休憩。公主拒旨不接他倒是有所准备，没怎么惊慌，只是心下忐忑不知当年陈皇后的诺言对大公主还有没有用。

　　十日前，秦皇后派人拦住了秦宴并将一个细木匣子交给他，说：“公主被陛下伤得太深，只怕不会乖乖接旨，这个盒子里装着陈皇后对我的一个诺言，你将它交给公主身边的裘姑姑，裘姑姑自会办妥。”秦宴昨日见公主的确不打算接旨，才拿出了盒子。暗道难怪陛下一时兴起派他当天使，只怕早知道木簪诺的事情，这圣旨里的内容恐怕不只关系到公主，姑姑和父亲对这纸诏书又知道多少呢？

　　他正沉思着，忽然就看见书墨像风一样旋了进来，又是兴奋又是顾忌的比画道：“苍天啊!郎君，我从来没见过像公主一样美的小娘子！”书墨话音刚落，秦宴就瞧见公主款款而来。秦宴觉得书墨哪哪都不灵光，只在看美人上实在有些天赋。

　　我第一次见你时也不觉得你美的倾国倾城，只是以后时光匆匆四季奔忙，心里却只想看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大家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