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秋水》肆晴

5、Chapter 05 佳期如梦（下） 长久的执念

　　喻文州按着额角，眼角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窗帘缝隙间洒落的日光把房间里的混乱照得分明，凌乱的衣物铺了一地。雪白的被褥有明显的褶皱，一张白净的脸半陷在枕头里，平日里张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着，唇瓣微微有些红肿，伤口结了痂，像一朵色泽暗沉的花，开在那人的嘴角。

　　他想起昨晚，眉头深深拧着。心情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喻文州想抽根烟，刚点上火又想到床上还躺着的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按了几圈才作罢。

　　起身坐到床边，喻文州抬手拨开那人凌乱的碎发，指节探上略显灼热的额头。

　　喻文州从早晨醒来时就发现黄少天发着低烧，喂了药用被子捂到中午还是不见退烧，人也一直没醒。黄少天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面颊滚烫，喻文州伸手去握对方被子里的手，却是一片冰凉。

　　十指交扣间听到黄少天低低的梦呓，嘶哑的嗓音几乎不可分辨。喻文州俯身将耳朵附到他的嘴边才听清：“冷、我冷......”

　　喻文州心下一惊，掀开被子搂住对方的身子，才发现黄少天几乎是一身的冷汗，脸上烫得吓人，两颊生出异常的潮红。

　　郑轩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是喻指挥吗？我是郑轩，刚才去了趟少天家里，没见到人。昨天少天送你回去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喻文州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慢慢收紧了捏着黄少天的手：“你过来我这看看吧。”

　　郑轩问乐团助理要了喻文州的地址，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堵车，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黄少天还昏昏沉沉地躺着，一问才知道已经这么烧了大半天了，郑轩看着情况很不好，赶紧麻利地把黄少天送到了医院里。

　　诊断结果出来后，医生把两人叫了进去。郑轩搓着手忙问：“大夫，病人没什么大问题吧？”

　　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在点头哈腰的郑轩和失魂落魄的喻文州之间逡巡：“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

　　“那谁是病人伴侣？”

　　“……”

　　郑轩大概能从黄少天的状况和喻文州的反应里猜出发生了什么，他看医生的脸色非常不好，就用手肘捅了捅一直没反应的喻文州。哪知道喻文州跟个木头人似的，踢一脚动一下就是没个反应。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女医生非常生气：“那昨天晚上，对病人做那种事的王八蛋是谁？！”

　　“那个……”郑轩还想在事态恶化前努力解释一下，刚开了口却被罪魁祸首喻文州打断了。

　　“是我。”

　　前面客气的时候不给个反应，现在这么难听的话倒承认地干脆利落，这脸皮厚度和魏老大有的一拼，郑轩感到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医生给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转头对郑轩说：“这位先生，这里暂时没有你什么事了。”

　　被很不客气地赶出来的郑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正郁闷着，就听见手机铃响了起来。拿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没有电话打进来，这才反应过来黄少天的风衣搭在自己手上，掏了一下口袋果然找到了手机。

　　联系人备注是两个符号，左边一个英文句号，右边一个中文句号。郑轩实在弄不懂黄少天弄的这个备注是什么意思，干脆就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喂？”

　　那边安静了很久，郑轩又问了问，对方才出声：“你是谁？”

　　来人绿夹克上围着一条黑围巾裹住下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也几乎被一副□□镜遮住了。走到面前时郑轩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很多，双手插在兜里迎风走来时说不出的潇洒。

　　郑轩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镜摘了下来：“黄少天现在怎么了？”

　　面对那双教科书般的大小眼，郑轩震惊了——这一定是真的王杰希！

　　郑轩想着要弄一个大神的签名，二话不说就掏随身的笔记本。喻文州正好从诊室里出来，显然也对王杰希的出现很意外：“杰希？你怎么来了？”

　　“叶修让我来找少天。”王杰希苦笑着，“他说上次拖欠了少天的演出费，非要让我来结一下。”

　　两人许久不见，握着手寒暄了一会。王杰希看见喻文州嘴角结着血痂，脸色也算不上好看，问道：“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一旁郑轩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笔记本，猛地听到这句赶紧凑近了，生怕漏了一个字。

　　…………

　　喻文州交代完后，三人一阵沉默。良久，王杰希递了根烟到喻文州面前：“我从叶修那里缴来的，来一根？”

　　烟这种东西喻文州平常不抽，像郑轩这样不太熟的人都觉得喻文州不抽烟，但是像王杰希这种老同学就知道喻文州压力大的时候会犯烟瘾。

　　喻文州刚想接过，王杰希晃了晃手：“要抽记得出去抽。”

　　放下了手，喻文州笑了笑：“还是算了。”

　　王杰希把烟收回去，从长椅上站起来：“少天还没醒，我就先回去了。叶修也做的不对，看这事闹的，下次让他自己来反省一下。”

　　“我送送你......”喻文州跟着也要起身，却被王杰希按回了座位。

　　“你留在这里，有这空还不如进去陪着少天。”

　　沉默很久的郑轩终于找到了能开了口的话：“我去送我去送。”喻指挥现在整个就是一个悲伤的黑色漩涡，光看着就是一身非气。

　　直到王杰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喻文州才松开了紧握的手。昨晚的大雨洗刷了城市的灰霾，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从窗口看下去，绿化区里成片的桂树开了满杈的花朵，细碎的金色连成一片像涂在绿地上的金粉。

　　他慢慢地站起身，推开病房走到黄少天身边不过十几步距离，他却走得十分艰难。

　　打着点滴的黄少天还在睡着，脸上褪去了发烧带来的潮红，只剩下单薄的苍白。因为医生考虑到黄少天是刚经历完强制发情的Omega，激素水平很不稳定，特意给他单批了一个单人病房。

　　喻文州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捂着他放在外面打点滴的手。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喻文州偏头就能实现一个吻。

　　他安静的侧脸非常迷人。

　　喻文州至今都还记得，自己最初被黄少天吸引，就是因为这张侧脸。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跳脱张扬，镁光灯打出那张脸秀质的轮廓，沉静地像一幅古画，却比泼墨的山水更加大气。

　　那张侧脸太过迷人，以至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清，到底是爱上了黄少天的一部分，还是黄少天本身。

　　**********

　　早春的夜晚还透着些冷意，路灯的柔光从龙爪槐的枝桠里漏下，马路上点点的光亮，像是黑夜里的星河落到了地上。他停下脚步把大衣兜帽扣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掉过头来的王杰希拉着继续往前跑了起来。

　　喻文州吞了口唾沫滋润一下干疼的嗓子，抱怨起来：“我都答应陪你来看校庆了，非要用跑的吗？”

　　“校庆开始好一会了，已经迟到了。”王杰希头都没回，拉着喻文州跑得很卖力。

　　到了演出厅门口，王杰希才放开了喻文州。喻文州看他对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又是清嗓子又是理发型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明明是你追人，拉上我这个电灯泡算什么？”

　　王杰希打电话联系叶修的空档，转过头认真解释道：“这种事要慢慢来，我和他现在还没这么熟。”

　　对此，喻文州只能笑笑。

　　叶修很快就从大厅里出来了，就是衣服穿得薄了点，一出来就缩起了脖子，抿着唇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们来得也太晚了点，我没好意思帮着占座位，大家就委屈委屈到二楼站着围观去吧。”

　　“怎么没穿外套？”王杰希很自觉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说着就要替叶修围上。

　　叶修的手更快一步，半路就截走了王杰希手里的围巾，一边绕到自己脖子上，一边道谢：“贴心啊，王大眼。”

　　三人一起进了演出厅，一楼已经是座无虚席，上了二楼还是叶修带着他们才在最角落里找到了空地。那处原本用帷幕拦着，叶修走过去直接掀了帷幕，倒正好够三个人靠着围栏站一站。

　　这处就在舞台上方，视线绝佳，就是一楼后排的一些座位都比不上，是叶修托认识的后勤人员特意留出来的好地方。

　　校庆演出已经到了中后程，几个节目看下来，就是若干男女高音吊吊嗓子，已经相当乏味了。

　　又是一首大合唱结束，喻文州翻了翻演出安排表，下一个节目栏里只写着【小提琴独奏 演出者：黄少天】

　　一直和王杰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叶修来了点兴致，贴着扶栏站直了身子往下看：“少天要上场了。”

　　灯光忽然一暗，再亮起时表演者已经站上了舞台。

　　舞台中央的小提琴手垂着眼帘，喻文州只看到他被灯光打得发白的侧脸，黑色西装领口处绣着天青色枝藤，缠绕着从瘦削的肩头攀下。他像是一尊雕塑般伫立着，下颌抵着腮托，提着琴弓的右手平稳地悬在弦上。

　　沉缓的慢板自他的指尖倾斜而下，快板渐次出现，悲伤的旋律哀悼着夏日最后一朵玫瑰的凋零。右手运弓凌厉狠绝，左手则同时进行揉弦、拨弦，纯熟的双音技巧仿佛是由两把提琴同时奏鸣。

　　最后一串音符落下后，演出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黄少天拿下小提琴，微微欠身鞠躬。喻文州的视线里，镁光灯打出青年人颀长的身影，挺拔的鼻梁与奕奕的眉眼，漂亮且耀眼，精致如柜台里的宝石。

　　从那天起，他的目光总在无意中追随那个身影。阶梯教室里趴在后排搭起教材偷睡的侧脸、练习室外提着琴盒匆匆而过的背影......

　　直到一个星月明亮的夜晚，青年仰起的脸上带着些许吃惊的表情，眼眸却是清亮的。

　　他的话语轻轻的，却准确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喻文州？”

　　那是在最美好的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像是长久的执念破土而出，开出了馥郁的花朵。

　　佳期，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