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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看了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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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时间,13点11分,2010年7月21日13点11分,我结婚了。我从没想过结婚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小时候跟着父母参加过许许多多的婚礼,长大后独自参加过朋友的婚礼,看见过嫁,也见识过娶,无一不繁复纷杂,到头来,却原来手里这张枣红色小册子才是合法夫妻的证明。是的,合法夫妻,法律上的契约关系。
结婚是大事,天大的事,可是很奇怪,我的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默,从今天起,他成为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先生、老公、爱人、另一半,可是我把所有这些称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用在他身上都不合适,他依然还是程默,他只是程默。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凸出,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恰到好处,指甲上奶白色的月牙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时隐时现。我不时用眼角余光看他,然而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面上平静无波,一丝起伏也无。我又拿出那个枣红色的小册子,展开来看。照片上两个人相互偎着,我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脸上是微微的笑,笑得有点恍惚。
他把车开到公寓楼下。我仰头看着眼前参天的建筑,终于迷茫又紧张,就像18岁那年的夏天我坐在那辆驶往北方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夕阳隐到群山背后,周围一片昏暗,车厢里只剩三三两两陌生的面孔,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若有所思,我感到孤单,终于意识到这也许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那被我留在背后的是不想丢下又带不走的东西,然而心里始终怀有莫名的希冀,深信只要天亮,朝阳总会升起。
程默带我进去。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他侧转身,我以为他要跟我说话,于是我抬起头。电梯门却忽地重新打开,一个长相俏丽的女人抱着她的宠物狗进来了。就在我这一晃神的瞬间,他又注视着前方立正站好了。女人和她的狗立在我们中间。淡淡的香味氤氲开来。我低头看她的黑色小高跟,看她裸露的纤细的小腿,然后是绛红色的包身短皮裙。最后我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向一边,去看眼前的数字,哦,原来她和我们不是一层。
“程先生?”语气惊喜,略带疑虑。声音温温润润,柔若无骨,是的,柔若无骨。于是我的注意力再次被她吸引过去。
我没有听到程默说话,也没有去看他的反应,我只顾着看她一侧脸上的妆容,那是我至今也没有学会的精致。
我没有听进去他们在说些什么,我的心思总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占据,乃至电梯停下来的时候,我是被程默拉着走出去的。我浑浑噩噩地回头望那女人一眼,她正用打量的目光盯着我瞧,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转为不屑,略带骄傲,我本来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挂在嘴角,不知怎么突然心虚,气势一下子弱下来了。所幸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处,眼前一亮,是真的“眼前一亮”,这房子里的一切太新太亮太有格调,我住惯了破破旧旧狭小逼仄的出租房,一瞬间好像从贾樟柯转到了王家卫,不太真实。而我寄来的那些行李,灰不溜秋地堆聚在客厅的一角,同我一样与这里格格不入。
“程默,你回来了!这位是?”
我不知道这家里还有第三个人,所以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一位体态丰腴的老妇人,围着围裙,恭恭谨谨地站在我们面前。她毫不顾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我被她盯得发毛,极其不自在,却装作若无其事,只一动不动地也盯着她瞧,一对上我的眼光,她立刻扭转头重新看向程默了。
“李阿姨,怎么你又回来了?”
“先生说还是让我在这边照料你,你一个人,工作又忙,家务什么的也顾不上,我在这里他才放心。先生他们那边也找到合适的人了。”她有点底气不足,不过始终是一副和蔼慈祥的表情,母亲一般。
她的一口一个“先生”让我心生不快,也许是我的“仇富”心里在作祟,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具备“仇富”的客观条件了。
程默蹙着眉,一时也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而她似乎想起自己的问题还未得到回复,于是再度发起提问。
程默看看我,犹豫了一下,似乎避无可避,终于向她介绍我:“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刚领了结婚证。”
我看到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惊讶的表情缀满她松松垮垮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在心里窃笑,小孩子恶作剧一般。
没等她继续问下去,程默拿起刚刚放到柜子上的钥匙,对那位李阿姨道:“你帮她收拾下东西,然后带她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我公司还有事,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然后才对我说:“抱歉这么匆忙,你房间的抽屉里有我给你的东西。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王阿姨,她会帮你的。”他转身要走,就这么把我交给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程默。”我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喊住他,他不得不重新把门打开一些。我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镇定地告诉他:“我不管你为什么和我结婚,但结婚是你提出来的,我们都是成年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就算有一天你后悔,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他想了想,苦笑一声:“好,你也是。”
三室的房子,他在主卧,李阿姨住着最小的那一间,他口中所谓我的房间自然就是紧挨着主卧的那个了。
我自己收拾那些包裹,没有让李阿姨帮忙。她站在一边看着我来来回回有点局促不安,我终于有些不忍,于是对她笑道:“我习惯自己收拾,你尽管忙你的好了。”老实说,我不喜欢她,但也绝对不讨厌。想想看,那些看着我长大,陪伴我成长的父老乡邻、亲戚朋友,他们如今各个是背井离乡远在他方的离人,多数在陌生的环境做着保安、保姆、泥瓦匠、清洁工诸如此类最底层的工作,因此我对眼前这个人无法产生丝毫的敌意,只是她的存在让我很不舒服。
东西不算太多,基本上一半是书,一半是衣服,工作之后买的最多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搬家的时候丢弃了一部分,很多东西你舍不得仍,但它们被你搁置在角落里,你每天进进出出看也不看一眼,它们已经从你的记忆里消失了,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却还徒然地占据着本就拮据的空间。
我想起来程默说抽屉里有送我的东西,打开,发现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毫无意外,是枚戒指。我戴上它,尺寸刚刚好。抽屉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我把一切收拾停当时天色已暗。我站在窗边伸个懒腰,看着下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遥遥望去,灯火如豆,温暖昏黄。
忙碌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饥饿感很快席卷而来。我本打算去厨房搜刮点吃食,却发现餐桌上已是满满一桌菜,空气中流溢着米饭的清香。李阿姨还在厨房忙碌,我往餐桌瞧了一眼,是些家常菜,倒也都是我爱吃的,不禁咽了咽口水,但我还不习惯坐享其成,于是走进厨房打算帮忙。
“李阿姨,怎么做这么多菜,一会有客人要来吗?”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惴惴,我不太想见到陌生人。
许是见我主动帮忙而对我的戒备稍减,李阿姨眉目柔和起来,“没有,程默说要为你接风洗尘,特地吩咐我做了这些菜。”她对着我笑,“你们感情可真好。以前也没见过你,你们认识不久吧?这么快就结婚了,可见是真的喜欢了。”我头大起来,生怕她自觉跟我熟络起来就开始问东问西,于是立刻岔开话题道:“我看就做这些就行了,吃不完岂不都浪费了。”
“是哦。”她轻笑着附和我,却仍坚持做完了所有的菜。
我等了很久,直到饥饿退去困意袭来,程默也没有回来。我虚脱地躺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只一瞬,我清醒过来,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气恼起来,暗骂自己傻瓜,连同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和古往今来所有的宫闱怨妇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我懒得热菜,就着米饭随便扒拉了几口,愈觉索然无味,于是收拾收拾睡觉去了。这下反而睡不着了。我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最后不得不爬起来找了本书看。心情烦乱的时候,我要么看电影要么看书,沉浸其中的时候,别的一切就都忘记了。
我的心思还在游离,忽而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客厅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声音渐渐清晰,似乎停在了我的房前。我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若是他进来,我该作何反应,是很平淡地道一句“回来了”,还是该有些不满地质问他何以这么晚回来,亦或者所幸装睡不理他呢?
我这厢思虑万千,那厢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他离开了。我想他也在犹豫,也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待我这个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