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皇帝 ...
-
他很辛苦。
我每次来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有的时候是早上，大明的天还没亮，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去上朝，晨露常常沾湿了他的袍角。
有的时候是正午，他将吃饭的地点搬到御书房去，每次都草草地吃几口，就开始批阅奏折。
有的时候是晚上，皇宫的各个殿里都已熄灯，唯独他的御书房还灯火通明，他坐在桌案前，一只手改着奏折，另一只手不断地揉着自己的额角，桌案的一角堆积着厚厚的公文，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
我后来算了算，他大概每天丑时睡觉，等到寅时就要起床去上朝，也就是说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我算完后，突然爬在桌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却不知道究竟该骂谁，恨谁，是恨老天爷的无情，是恨那群混蛋大臣，还是恨闯贼和建虏，亦或者是恨他的不爱惜自己。
我最近都不常找他聊天，每次来的时候就只是爬在窗台边静静地看着他，或是批阅奏折，或是舌战阁臣，因为我不想他为了同我聊天而占据自己工作的时间，使得自己晚上睡得更晚。但是老天爷却不会因为我如此怜惜他而对他好一点，老天爷仍旧我行我素，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一会儿陕北大旱，一会儿东南水患，于是我只能无力地看着他整日茶不思饭不蜀，形容愈渐憔悴。
他还很节俭。
他身上的这件龙袍是他当年登基时缝制的，穿了这么多年，已经洗到褪色发白，上面还打了不少补丁，听说是皇后娘娘给他补的，免费不收钱。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做件新的。
他很自然地告诉我，“因为劳民伤财。”
我听后莫名感到一阵心酸，因为就在前不久，我溜出大明皇宫到外面转悠时，便看到有个大臣一个时辰就换了好几套不同款式的锦衣华服。
他穿着这身寒碜的龙袍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违和。
直到有一天我来时，他难得没有批阅奏折，而是在写字，我看了看他的字，内容是：纵使天命如此，亦可人力补救。
字形浑厚大气，笔法老练。
我趁着他盖印的空隙，环顾了一下房间，以往用来做装饰，昭显皇家大气的金银物件不知为何竟不翼而飞。
“你原本放在屋子里的摆设呢？”我问他。
他语气淡淡道：“卖了。”
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竟然已经白了一大半，憔悴的容颜，消瘦的身形，还有眼角的皱纹，不到三十的他，看起来却像是要形将就木的老人。
于是寒碜的帝王，住在简陋的宫殿里，这场景再也不违和了。
我喜欢在正午的时候来，因为这样我就能监督他多吃几口饭，有一天他吃饭前竟然先做了一个天主教饭前的祷告。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目瞪口呆。
“朕入了天主教。”
我：(o)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揉了揉脸，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思想真开放。”而且还特别潮，我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我对天主教不是很了解，只记得它好像是由基督教演变而来的，当初宗教改革，基督教分裂成两个教，一个是东正教主要东欧，另一个就是天主教。
“天主教是不是那个有戒律不得自杀的宗教？”
“是啊，”他微笑着回我道，“不过，朕觉得这戒律对朕简直多此一举。”
“朕乃天子，身系黎明苍生，又岂会行那等懦夫之举。”
～～～～～～～～～～～～～～～～～～～～～～～～～～～～～～～～
朱由检病倒了，而且十分严重，甚至到了使他下肢乏力，无法行走的地步。
不过我并不觉得意外，按照他以往的近乎自虐般地生活，他不生病才是意外。我靠在乾清宫外的柱子上，冷眼看着那些个大臣向我家陛下请安，祈祷陛下早日恢复。
呵，假模假样。我冷笑。
我想起有一年的一天早上，陛下感觉身体不舒服想要罢朝一天休息休息，然而这群大臣跑过来发现陛下看起来病得并不严重，于是堵在我皇的房门前破口大骂，直骂得我皇不断地自我检讨，最后不得不拖着病躯继续上朝，他们才善罢甘休。
我越想越气，我皇天天上朝，只是一天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下，他们就骂得这么厉害，那嘉靖还沉迷修仙无法自拔，万历宅男天天窝在后宫睡觉呢！
终是气不过，仗着除了我皇，没人瞧得见我的便利，我飞起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到上次骂我皇骂得最厉害的那个臭酸儒的身上，看着那家伙跌了个踉跄，我不由快意地笑了。
“咳咳咳……”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嘶心裂肺的咳嗽声。
“怎么样了？”我赶忙进屋看他。
他拿着一块方巾擦了擦嘴，脸色十分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无力地向我摇摇头，“无碍。”
我却不由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我看见那被他叠起来的方巾上隐隐渗出红色。
“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啊，什么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无奈道。
他敷衍地道：“行，朕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可每次都不改。”我无力道。
“不说这个了，你难得来一趟，同朕说说其它的事吧。”他急急地岔开话题。
“说什么？”他太犟了，我到底是拿他没办法。
“就说你上次提到的火器。”
自从上次用画画的方式改变历史失败后，我便走曲线救国路线，通过平时聊天时，向他大肆宣扬火器、科学之重要。
“现在大明所使用的火枪主要为鸟铳枪，此枪优势在于枪管长且直，所以容易打准；一手托枪身、一手握枪柄，可稳定持枪。在远距离战斗时，鸟铳可发挥灵活、善瞄准的特性。”我停了一下，看见陛下听得十分入迷，果然无论是现在古代，兵器都是男人的最爱，“但是此枪的缺点也很明显。一，需要打火引燃，对天气依赖强，操作也不方便。二，大多数枪管的制作水平不过关，易炸镗。”
“这个朕知道，朕之前已召集工匠研究发明姐姐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燧发枪。”说起政事，陛下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接下来是佛朗机大炮，现在大明境内最好的佛朗机大炮便是从佛朗机人，也就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手上缴获和买来的。此炮最大的优势在于射程远，威力大，是守城的利器。缺陷则是入口与炮弹并不贴合，容易漏气，用多几次炮管会发热，需要冷却。还有同样的，容易炸镗。”
朱由检听了后，坐起来，果断道：“那朕马上下令命兵仗局改进。”
我的个陛下喂，您现在都这样了，还要这么勤政干嘛！
“陛下冷静，等您身体好了再下令也不迟，改进佛朗机大炮也不是早那一天两天就行了，”我看他还是想起来，终是下了剂猛药，“陛下，您想过您现在这样怎么去御书房吗？”
他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乖乖地躺回去盖上被子。
是的，我皇现在因为下肢疲软无力，所以出行需要人抱着。ORZ
“早点下旨，早点完事嘛。”他低声嘟囔道。“你是不知道那群大臣有多烦。”
“陛下，您可是被那群大臣刁难了？”
他撇了撇嘴，没答话。
我回想了一下那群文臣一贯作风，“他们是不是说这些是奇淫巧技，火器乃番邦小技？”
朱由检听后，不忿道：“这是那群大臣没见识，火器乃中国长技，算什么外邦小技。”他说完后，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姐姐，内阁大臣已经同意了我将农历改为更精准的阳历，预计明年全国通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