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一叶舟

3、叁 恕我直言，

　　午后的街道，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让人莫名觉得不自在。
　　然后乔某人的肚子打破平静：“咕——”
　　乔陵玉连忙捂住肚子，素来极厚的脸皮此时微不可见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那个……你饿吗？”
　　泷月抿唇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无所谓地点头道：“还好，”然后顾忌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急需补充食物，也可能是考虑到自己从今以后都是跟着眼前这人了，不能让人下不来台，又补了一句，“找家店吃东西吧，有些饿了。”
　　“我听说……妖，都是吸收天地灵气修行的，不用吃东西。”乔陵玉迟疑着道。
　　“……”泷月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补充，“不是我。我说阿霖，饿了。”
　　一边说着，抱着小团子的手往他那边伸了伸，然后又缩回去，轻轻地晃了两下，轻声问：“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呀，”乔陵玉摸了摸鼻尖，道，“乔陵玉。我叫乔陵玉。”
　　“嗯，”泷月点头，迟疑一下，又问，“那……乔公子，请问，你身上有带帕子吗？”
　　“嗯……？嗯……没有，怎么了吗？”乔陵玉迅速回神，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身上——”泷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道，“太脏了。要是这样进人家店里去，是会被人乱棍打出来的。”
　　乔陵玉抿了抿嘴唇，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那个……我还是带你去客栈吧。虽然我身上钱不多，但是，要一间房给你打点热水洗个澡还是够的。”
　　“嗯……多谢。”泷月低垂着眼帘，轻声道谢。
　　乔陵玉点了点头，提脚便走：“你跟我来。”
　　泷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而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又很快低下头去，牙齿轻咬下唇，因多日未曾饮水而起了一层干皮的嘴唇愈发苍白，眉间紧锁。
　　乔陵玉引着人进了一间客栈，泷月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抱着孩子直接扑倒在地，幸亏乔陵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身形。
　　未等乔陵玉说些什么，泷月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对不住，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
　　“没事。”乔陵玉摇摇头，然后对已经凑过来的店小二道，“一间上房，备好热水。”
　　“好嘞！”店小二把汗巾甩上肩，转头对着后院就是一声拉长的“备好热水——”，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楼上引，“您二位这边请！”
　　泷月跟着乔陵玉上了楼，店小二很是熟练地把人带进一间上房，弯着腰，脸上挂着有些谄媚的笑容：“二位先歇歇脚，热水马上就好——您二位吃过了吗？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不是小二我自夸，我们店里的招牌菜桂花松子鱼在整个凤阳都是很有名气的，您二位要不要来一道尝尝？”
　　乔陵玉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低着头没说话的泷月，点点头道：“那便来一道松子鱼吧，再来一壶茶——哦对了，你们店里可有热奶？”
　　“热奶？”店小二一愣，歪头看了看泷月怀里抱着的阿霖，再上下打量了泷月好几眼，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有的有的，我马上就给您端来。不是我说啊仙爷，您夫人……未免太瘦弱了些。这孩子还未满月呢吧？这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啊，最好还是喝母乳，健康又有营养。热奶虽好，那也是比不上母乳的。”
　　乔陵玉被他说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就有些哭笑不得了：“这都是些什么……嗯……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叫我‘仙爷’？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这位仙爷该不是第一次下山吧？”店小二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们凤阳的生意人，但凡是看见修仙的客人，都是叫仙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一直叫到现在了。”
　　店小二咂咂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听到“咕——”的一声响，看了看有些尴尬的乔陵玉，好不容易忍住不笑，艰难道：“仙爷您请稍等，好菜马上就来，热水快烧好了，我这就下去催催，您莫急。”
　　夺门而逃。
　　乔陵玉忍不住捂脸，小声道：“……这脸都快丢到天玑城去了。啧。”
　　泷月本来坐在桌旁，安静地做好一片背景板，听到他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乔陵玉在她身旁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她抱孩子，也不说话。
　　像是在比谁更有耐心一样，二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当然，也是因为无话可说。最后还是乔陵玉坐不住了。
　　“你先等着，我出去一趟。”乔陵玉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许偷吃我的鱼，等我回来一起吃。”
　　泷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她动了动嘴唇：“我不……”
　　“行啦我出去了，把自己洗干净一些。”乔陵玉摆摆手提剑出门，“我去给你买身衣裳回来——”话音一顿，乔陵玉回头看着她，“你……站起来我看看尺寸。”
　　“不用……”泷月拒绝的话刚出口一半就被他堵了回去：
　　“乖，听话，站起来我看看。”
　　泷月一愣，听到这种熟悉的哄人的句式，下意识依言站了起来。等到她回过神，脸颊上顿时浮现两朵红云，忍不住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重新坐下了。
　　乔陵玉见她这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下巴出去了。走进成衣店时还在想：小妖怪这是生气了还是生气了还是生气了？可是为什么？我干什么了我？
　　怪我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撩遍天下少女心？
　　不知为什么，乔陵玉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这样一句话，顿时就圆满了。
　　嗯嗯，一定是哥哥我魅力太大，小妖怪说不定是害羞了。
　　这样一想，心情忍不住就飞扬起来，脸上也笑了出来。
　　他本来就长得极为好看，只是平日里懒散惯了，就算是笑，也只是扯着嘴角眨眨眼，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流光真人每回见他那副笑脸，都恨不得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
　　按照流光真人的说法，他那副笑脸简直就是用来恶心人的，他老人家宁愿看见这小混蛋哭也不愿意看见他笑成那副德行。
　　……这固然是有流光真人看不得自家徒弟懒懒散散的模样的原因在里面，但也挡不住他师伯师叔师兄师姐师侄师侄女忧愁地看着他——这孩子，实在是太愁人了。
　　等到乔陵玉离开，泷月抱着孩子又坐了会，才缓慢地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红色的布袋来。那布袋乍一看，只除了颜色格外鲜艳一些，没什么特色，泷月动作却十分轻柔，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瑰宝。
　　泷月垂眼看着掌心的红布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耳边似乎又响起来某人不要脸的话语:
　　“我厉害吧？我跟你说，我当初就是靠着这张嘴，说服了我派一众长老，直接送我入了三生秘境，然后扶摇直上九万里，一路顺风顺水地修炼到这个境界，才能跨越千山万水见到你，嘿嘿。”
　　泷月红着脸，将红布袋凑近了一些，眼中泛起一层水色，低声喃喃道:“已经两个多月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啊？还有，我……”
　　泷月停住话音，又痴痴看了会，便小心翼翼地把红布袋放入怀中。
　　这是她手中唯一的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可不能弄没了。
　　不多时，小二便敲响房门，将热水送了进来。店小二前脚刚走，乔陵玉后脚便提着个小包袱进来了。
　　眼见着泷月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水绿的衣裳，浑身带上了几分邻家少女的娇俏可爱，一改之前的灰头土脸，虽然脸上还是木讷地没有什么表情，乔陵玉却莫名地觉得顺眼了很多。而等到泷月打扮一新，乔陵玉才发现泷月皓白的双手手腕上各系着一条纯白的丝带，上头还挂着俩小铃铛，只是不会响。
　　泷月垂着头站在那里，两手有些不安地攥着衣摆，似乎是正在思考要怎么打破这寂静的氛围，措手不及被一根手指挑起了下巴，顿时那双含着少许慌乱与迷茫的眸子就落入了乔陵玉的眼底。
　　乔陵玉收回爪子，挑了挑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点评道：“眼睛挺大的。我果然没有看走眼，擦干净了就是个美女。诶小妖怪，以后可不许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了，听见了没有啊？”
　　泷月愣愣地看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一对水灵灵的杏眸里蕴了些迷茫，像是有些不能理解面前这人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但还是乖巧地点了头，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吃过午饭，乔陵玉一抹嘴，往桌子上一拍，豪气万千地道：“走，抓鬼去！”
　　泷月给阿霖喂完热奶，正在给他拍背顺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小祖宗就吐奶，此时听了他这话，下意识站起身来跟在他后头，直到出了凤阳城，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问：“我们就这样走了？”
　　“嗯？不然呢？”乔陵玉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舍不得啊？”
　　不等泷月回话，他又自顾自开口道：“舍不得也没办法了，我的钱袋已经快空了，实在是住不起店。”
　　泷月：“……”
　　乔陵玉见小妖怪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想笑，抽了抽嘴角压下那点微扬的弧度，道：“不用担心，我虽然现在没钱了，但是我们赶路快一些，可以借住在当地的修仙世家，不用花钱。等我完成任务你随我回山，就更不用担心了，孩子可以给我师父带，你就……唔……”正滔滔不绝的乔陵玉脑子突然卡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灵光一闪，眨了眨左眼笑着道，“你就拜在我门下，跟我修仙！怎么样小妖怪，想不想拜我为师呀？”
　　谁料泷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对他疑似抛媚眼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声重复了一句：“修仙？我还能……”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泷月闭了嘴，没再说话了。
　　乔陵玉敏感地意识到这小妖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忍不住好奇问：“怎么了？”
　　“没事。”泷月摇了摇头，低头想了想，便扬手一挥，眼前一道柔和白光闪过，地上便多出了一副展开的画。
　　说是画，倒不如说是一张白纸。要不是两边还有画轴的存在，乔陵玉几乎不敢相信这玩意儿能算作是画。那上面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只是装裱得极好，画轴是檀香木所制，隐隐还能嗅到幽幽檀香。画边缀着的点点浮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这这这……！
　　乔陵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泷月已经站在了画上面，在她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的本体……我，可以摸一下吗？”
　　泷月：“……”
　　恕我直言，您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