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一叶舟

2、贰 这位公子，

　　乔陵玉站在凤阳城门口，紧了紧胳膊搂住怀中那柄长剑，低头看了一眼朴实无华的剑鞘，心有戚戚焉。
　　果真是师父不疼师兄不爱了，丢给他的居然是一柄还没有开过刃的剑。在灵剑派里，这种剑只有在新入门或者剑法不精的弟子手里才能看见，他乔陵玉一个根正苗红的五好少年，拜在流光真人座下苦修十三载，剑术虽不见得有多精湛，但也不至于不堪入目到能够用“剑法不精”这几个字来形容。
　　若是清河师姐在，最起码也能是开过刃的剑啊。
　　这种剑能用来干嘛，砍瓜切菜都嫌它不好使。
　　默默地在心里嫌弃吐槽了好半天，直到自己的胃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乔陵玉安抚性地拍了拍空瘪的肚皮，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总算不是“净身出户”，身上还有几两碎银，饭还是管够的，乔陵玉提剑走在凤阳的主街上，准备随便找一个能吃饭的地儿凑合凑合，然后继续赶路。虽说开阳离凤阳并不是很远，但是徒步过去也得七八天，他倒是也想御剑过去，只可惜这么些年光练剑招去了没有好好学习御剑，不然的话他现在也不至于一站在自己的剑上就怕的不敢朝下望。
　　嗯，某人恐高，特别恐。
　　默默地在心底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暗自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收拾好了心情，抬脚走了两三步，停了一停，又倒退着走了回去。
　　路边平铺着一张白宣，上头写着“买一送一”，朝外的一头横着一根木头，当作压纸的，另一头跪坐着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披头散发的，垂着头看不大清脸，依稀能看见她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挺脏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一看就知道还没断奶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大概是饿得狠了，哭得嗓子都是哑的，现在只能听见细弱的呜咽声，女孩子无动于衷地坐着，连晃一晃手臂安慰那小孩儿都没有，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乔陵玉抽了抽嘴角。
　　你这卖身就卖身呗，还搞什么买一送一啊，寻常人看见你俩这副模样不朝你扔臭鸡蛋让你走远点省得晦气就不错了。
　　乔陵玉摇了摇头，一个妖怪也能混成这副德行，这大概是古往今来风林大陆头一个吧。
　　似乎是感觉到面前站着一个人，女孩子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问：“怎么还不走。”
　　乔陵玉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他……这是被嫌弃了？
　　于是惨遭嫌弃的某人饶有兴致地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上下打量女孩子两眼，兴致勃勃地开口问：“多少钱？”
　　女孩子皱了皱眉，像是以为他不认字，所以开口说了一遍：“买一送一。你要么带我们俩一起走，要么就别管。”
　　“嗯，我知道，”乔陵玉扫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小娃娃一眼，小孩儿皱巴巴的一张脸上满是泪痕，看着实在是让他喜欢不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多少钱？”
　　女孩子似乎是没想到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想做，愣了片刻，慢慢皱起眉，露出一副迟疑的神色：“你……当真要买？养得起吗？”
　　大概是觉得蹲着累，乔陵玉直接一掀衣衫下摆盘腿坐下了，反问道：“你确定不跟我走吗？一个妖，混成你这样，不跟我走，难道还等着饿死在街头？”又看了一眼仿佛随时都能断气的小孩儿一眼，“这孩子对你很重要？”
　　女孩子满脸惊愕：“你怎么知道……你是修仙之人？”
　　“嗯，”乔陵玉颇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打趣道，“我说，小妖怪，这小孩儿该不是你打哪偷出来的吧？”
　　“不是！”女孩子愤愤地大声开口，瞪大了一对圆溜溜的杏眼，盯着他的眼神仿佛随时能喷出火来，郑重道，“这孩子，是恩人遗孤。我……不能让他出事。”
　　恩人？乔陵玉眨了眨眼，嚯，还是个重情义的小妖怪。
　　女孩子抿了抿嘴唇，狐疑地看着他：“你……会带孩子？”
　　这是愿意卖的意思咯？
　　乔陵玉单手托腮，偏头想了想：“嗯……不会。”
　　“……”女孩子默默无言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那我不……”
　　“可我师父会，”乔陵玉抢先一步道，“我师父可喜欢小孩子了，真的。我就是小时候被我师父从山脚捡回去的，”想了一想，又笑道，“不过，如果他能早知道我会被他养成这副德行，估计就不会捡我回去了。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个小孩儿，证明不是他不会教孩子，而是我孺子不可教也。”
　　女孩子静静地看着他，问：“那你把我买回去，是要做什么呢？”
　　“嗯……暂时还没想好。况且我现在没多少钱，估计也买不起你，”乔陵玉在女孩子开口赶人之前快速说道，“但是你跟着我饭管饱，而且等我回去了就有钱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女孩子沉默地看了他半晌，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同意了？乔陵玉一挑眉：“问别人的名字之前，难道不应该来个自我介绍吗？”
　　女孩子道：“泷月。本体是一幅画，所以，你买我回去估计也就是放在书房里做个摆设，没什么大用处。”
　　“泷月啊，还挺好听的，”乔陵玉自动忽略了她后面那句“没什么大用处”，自顾自说道，“会打架吗？捉鬼会吗？妖力高不高？会不会飞？能带人飞吗？那你……”
　　“等等！”泷月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不可思议地问，“你买我回去是要做什么？捉鬼？你一个修仙的还要我捉鬼吗？”
　　“那不然呢？买回去当吉祥物吗？”乔陵玉丢给她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泷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咽下喉咙口那句“难道不是吗”，颇为艰难地开口，“这位公子，我卖身，不卖艺。”
　　“嗯？”乔陵玉愣了愣，耿直地道，“我不需要暖床的。”
　　泷月：“……”
　　这人……她又不是这意思！
　　“咳……”乔陵玉握拳抵在唇边清咳一声，道，“那啥，我要去开阳，路太远，所以想找个能带我飞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泷月迟疑片刻，看了看怀里哭累了已经睡着的孩子，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又补充一句：“我不是暖床的。”
　　乔陵玉见成功把妖拐到手，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忙不迭地点头应和：“嗯嗯，你不是暖床的，你是会飞的。”
　　“……”泷月闭了嘴，很明显不想和他交流。
　　可很显然乔陵玉不这么想，他一骨碌爬起来，很是关切地看着泷月，言辞恳切：“你跪了这么久，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没什么，只是腿有点麻了，应该能站起来，”泷月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抱着的孩子递过去，“你帮我抱一下。”
　　“哦哦，好的，”乔陵玉伸手接过，不太熟练地晃了晃手臂，结果反而把本来睡着了的小孩儿弄醒了。
　　泷月本来一手抓着乔陵玉的衣摆半蹲着，另一手缓慢按揉着有些发麻的小腿，听见小孩儿的哭声立马抬起头，由下至上地看着乔陵玉的……下巴，默默无言半晌，艰难地开口：“你……没抱过小孩子吗？”
　　“嗯？……嗯，没抱过，”乔陵玉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想抬手摸一摸下巴，结果忘了自己怀里还有一个小团子，这一下差点把小孩儿掀翻在地，连忙手忙脚乱地抱住了，然后移开眼睛，看着地上的“买一送一”，耳边是小孩儿陡然加大音量的哭号，暗自想着这小鬼哭了那么久了居然还有力气嚎嗓子真的没问题吗，皱着眉颇为头疼地道，“门里的小孩儿见了我转身就跑，不会跑的我师父一般不会让我看见，所以我……不太懂要怎么抱人。”
　　“见了你转身就跑？”
　　这人到底是有多不受小孩儿待见呐？
　　泷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乔陵玉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依稀听见一声叹息，“我来抱吧。”
　　“嗯。”
　　也不知道那小孩儿是纯粹的认生还是怎么回事，一被泷月抱着哭嚎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乔陵玉目瞪口呆地看着窝在泷月怀里皱着一张小脸抽噎着的小团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泷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抚慰性地轻轻碰了碰小孩儿哭得通红的鼻子和眼角，小孩儿哼唧了一声，偏头轻轻蹭了她的手指一会儿，便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乔陵玉：“……”
　　这不科学！
　　乔陵玉颇为心碎地想，虽然他平时是顽劣了一些，不正经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让个小孩儿见着他就跟见鬼了一样一直哭哭哭跟吃了炫迈一样停不下来吧？！
　　他就有这么不招人待见的吗！
　　于是乔某人忿忿不平地开口：“这小孩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孩子瞪了一眼。
　　泷月压低声音道：“小点儿声！”
　　乔陵玉：“……”
　　于是被勒令小声的乔某人就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