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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鹤舞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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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之上,一莲绝世独立,通体雪白,散发异香,摇曳如月下魂。
寂静如死,万物安详。
夏日炎炎的水汽升腾上来,熏的三人脸颊红润。
以光明雪莲为中心,一张巨大的西域天蚕丝制作的网已经满布在湖面之上,呈现一个五芒星的形状。
云净初深吸口气,问:“你有把握?”
沈浪苦笑,摇头道:“如此布置,实在耗费不少心血,为的是分散每个矩点承受的重力。湖面委实太宽,绳索拉伸之后,脆而易崩,纵然是刚而韧的天蚕丝,也未必能承受的住。我们算的,不过是最佳状况,有什么万一,可说不好。”
云净初看着飞飞,淡淡的道:“若天下有三人能够做成此事,也就在此时此地了。失败了,也是天意。”
沈浪和云净初布局导演,飞飞却是主角。
他们需要一个最轻盈最飘逸的人,舞动于横亘湖面的丝网之上,摘取这朵绝世之莲。
除了幽灵宫主白飞飞,天下没有第二个人选。
沈浪将一根天蚕丝绕在她腰间,眼中有隐隐担忧:“飞飞,你曾受重创,伤后又操劳,调理不佳,眼下要动用全身真气,实在有些冒险。如果你认为不妥,我们宁可和他翻了脸,另外想法子就是。”
飞飞内心平和,含笑点头,转身端立于湖岸。
雪莲的光辉映衬在她赛雪胜霜的肌肤上,沈浪望去的,她的瞳仁中,尽然是一片满溢的淘气和斗志。
并不是为了云净初,而是,白飞飞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于是,他只浅浅一笑,不再规劝。
百里岸堤,残柳杨花,远处点点醉人的沁烟菊,大片大片,犹如丹丽涂红的云霞。近处随风摇动的芦苇长篙,静静凝视即将发生的一切。
白飞飞穿着最轻便的白衣戎装,骤然拔地三丈,宛如鹤凌九霄,轻盈如西天之云,降落在绳索之上。绳索轻微摇晃,并无发出任何拉扯之声。沈云一声喝彩,在一旁观看。
沿着绳索纵横密布的中心方向,她细碎快速的移动着脚步,远远望去,白衣丽人衣袂翩翩,在天蚕丝铺成的天梯上行走,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沈浪渐渐屏息,他认识她,竟然有两年了。
他领教她的身手,也不是一时半刻了。
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她面临极限的时候,居然能激发出如此斗志来。
如同飞飞觉得沈浪身上隐藏着神秘,沈浪也常常认为,飞飞是不可琢磨的。
云净初嘴角含笑,眼中出现一抹深切的关怀,和沉溺其中的惊艳。
走进雪莲三尺之内,白飞飞脸颊如火,汗如雨下。
尖端的平衡感和分毫不差的轻盈,飞飞走的云梯耗费了她大量体力。
云净初眼中已有隐忧。
飞飞的速度明显放慢,绳索开始来回震动,彼此拉扯。
上面承载的,毕竟是个大活人。
沈浪蹙眉,道:“恐怕要糟。”
云净初道:“可是不能糟。”
沈浪道:“我们尽力了,你还要如何?”
云净初烦躁的说:“你不明白。”
“什么意思?”沈浪突然觉得不详。
云净初忍了又忍,最终才开口:“你难道从未想过——这湖里的生物为何全都死了?”
沈浪呆了半响,方才明白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竟然不告诉我们?”
云净初苦笑道:“我告诉了你,你还肯让她冒险么?”
沈浪额头青筋暴跳,瞳孔收缩,咬牙问:“如果绳索断裂,她坠入湖中,会如何?”
云净初迟疑了片刻,才吐出四字:“生不如死。”
夏日炎炎,白练横湖,如天罗地网。
水汽氤氲,袅袅蒸发,湖面的雾气飘散,迷惘不似人间。
网上飞舞的,只有天地间唯一一只的云雀。
湖水在雪莲盛开前后十日都有剧毒,以致湖中万物灭绝。
而这只云雀,也慢慢体力不支。
意识到这点,沈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呆了半响,突然又笑了。这笑容让云净初愕然。
沈浪慢慢踱步,进了内堂,片刻既出,手上提着的,是睡袋和天蚕丝。
云净初一怔,吩咐翠锦说:“我们也有睡袋、枕头、竹席。”
白飞飞翩翩降落于五芒星中心,拔出短小的袖剑,整个人敏捷的倒挂下来,只有双腿缠绕在蚕丝之上,宛如一只轻盈的春燕手。手臂挥舞,矫捷顺利的割下花茎,将那朵绝世之莲叼在嘴上,然后一个借力,轻松的翻了身,重新回到原位,踏上返程之路。
一个全方位的旋转,等于脑袋从上往下又自下往上颠倒了一周,白飞飞顿感心跳如雷,烈日之光如刀切割在皮肤上,一口气接不上来,脚底虚浮。
沈浪蹙眉,他知道她支持不了多久,便以竹席为底,身上绑着天蚕丝,睡袋和枕头内部的香料棉絮取出一半,使得它们既不沉重能浮于水面,又不至太过单薄让毒水渗透太快。
白飞飞就在此时,一脚踏空,直坠下来。
幸而她身上绑有天蚕丝,云净初把它系在岸边的大树上。
可惜丝线太长,下坠力道又大,稍微一滞,线就断了。
沈浪正踩着睡袋和枕头踏江而来。
左手蚕丝抛出,正要缠着飞飞的腰际,飞飞俯身,剑尖在湖面一点,接着水力重新鹤飞九天。她半空中一个旋转,才发现自己稍入水面的短剑前半截已经冒着酸腐的白烟,顿时傻了眼,心中大骂云净初不是东西。想到刚才之险,背脊出了一层冷汗。
云净初袖手而立,脑袋伸长,翠锦望去,他面部绷紧,极为关切。他只会秘术,不会武功,能做的实在有限。想了一下,最终咬牙,将自己的手指咬破,嘴里念念有词,指尖慢慢浮出一层光华。光华所指,正是五芒星天蚕丝。翠锦见他额头泛起细密汗珠,有些酸楚。这种级别的秘术并不高深,但公子数日之前随师弟征战兰若寺,受到方丈大如来手重创,为了康复一年之内本不该动用秘术。
天蚕丝再也没断过。
沈浪点水蜻蜓,在湖面上傲游,白飞飞借力飞舞,如纯白的蝴蝶。
两人互相靠近,沈浪侧身,一抄手,将白飞飞纤腰卷在手里,抱着她旋转了起来,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打落在他鼻端,秀美的双目在雪莲田田的花瓣遮掩下若隐若现,沈浪带着她,感觉四周的水雾和翠意都揉碎了,余下的,只有一层发自内心的喜悦飞扬。
飞飞嫣然,伸手抱住他。
翠锦在少主人喜怒无常的脸上捕捉到了瞬间爆发的深深妒意。术法要求施法人稳定无波的心境,他心神受损,手上光华大减。
空中天蚕丝崩断。
翠锦惊叫一声,此时两人离湖面只有一丈,可力道正在下坠之中。
难道努力了这么久,还要功亏一篑?
沈飞觉得自己正在下堕,心叫不妙。
沈浪突然发现眼前一条绳,也不管是什么,本能的抓住了,转身就带着飞飞抵岸了。
上了岸,飞飞噗哧一笑,沈浪发现自己抓在手里的,是一条男子的腰带。
云净初大为狼狈,哼了一声。
飞飞狠狠瞪了他一眼,斜眼看着刚才九死一生才得到的雪莲,凑近一闻,好像迷醉了似的,脸上露出红晕,说:“真的有那么大好处?”
云净初席接过沈浪奉上的腰带系上,快步走来,将雪莲用特殊手法藏在怀中,简洁的说:“谢谢,你们跟我来。”
知了长鸣,沈飞踏上了新的旅程,往山顶进发。
沈浪侧头,飞飞的鬓边招展的,正是金灿灿的沁烟菊,映的她的脸蛋赛过云霞。
太阳西沉,天气已不如正午炎热,熏风徐来,沈浪胸中舒爽,仿佛胜过以往所有时刻。心情之佳,兴致之高,难以言述。要说什么原因,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并不多交谈,可好情绪似乎也会感染,飞飞于沉默中依旧捕捉了他的旷达喜悦,觉得世间的炎热都不算什么了。
行至夜深,两人驻马而立。
沈浪将云净初投桃报李赠送的地形图摊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箭头和方向。沈浪见上有清秀小字,字体丰标。这位武陵人的字飘然若仙,超拔不群,很有书法家的气象。
飞飞感慨道:“容貌文字倒是相符。”只是性格却很离谱,她心里补充说。
她尚不知道,云净初写出这样的字,是有原因的。
沈浪一笑,继续看下去:“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小航山之难,尤难于蜀道。此山系天地灵秀汇聚之地,素被秘派所重,一路险阻颇多,需经四关。”
他善雅丹青,沈浪发现他第一副图正是入山时碰到的老妇人,云氏注明:斩风剑传人孙大娘,喜静厌闹,最忌游人。唯以善心感之。
第二副图是一片沁烟菊,立着一个农人和山间小舍,云氏注明:西域求莲人,手握沁烟菊,可克寒芳树之邪气。能人所不能,方能安然度过。说的自然就是自己。
第三幅图在山坳深处,此时已经山顶,他画的,是一片红艳艳的樱桃林。提示为:十丈软红,极乐之巅,清醒沉醉,各执一半。半个人也没有介绍,沈飞看的,摸不到头脑。看来这位云先生还是不肯让两人顺利过关,可又给张图纸戏弄他们,飞飞顿时恨的牙痒。
第四幅图在山顶,红色特别标明飞飞所求之物,是一个山洞。标注为:暗黑之地,大力之神,不能力敌,只能智取。这倒也说了几句,不过何谓智取,依旧不太明朗。
两人归纳一下,山上四道关,第一为善心,沈浪偏偏有这善心;第二为武功,沈飞合作,平安度过;第三位魔障;第四为智慧。
沈浪收起羊皮纸,突然听飞飞说:“你看,这就是十丈软红了吧!”
所指之处,是一盏红色的灯笼。沈浪起身,稍微走进,发现一条羊肠小路盘旋上山去,路边的寒芳数上,挂着两行红色的灯笼,发出温暖柔红的光。地上暑气四散,绕上树梢,罩的这层光晕广袤无比,仿佛天地都笼罩在这光芒之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十丈软红,沈浪笑道:“这位云先生真会故弄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