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薛衿

1、梦醒时分

　　宋离的师傅法号明静，出生的时候是山西大财阀的长子，当时可以和汾阳的朱沈两家齐名。这位含着金钥匙的师傅一生却很坎坷，经营失败，少年丧妻，三个儿女也相继离世，在小女儿下葬之后，便散尽了千金，在少林寺出家。他的后半生一直广阅佛经，潜心钻研，过着孤寂的生活，很多弟子仰慕他的修为，希望拜他为师，都被他拒绝了。
　　不过，他还是收宋离为徒。

　　第一次见到宋离，是在一个酒家打尖，这个年轻男子俊秀的面容扭曲成一团，桌上铺满七八个酒瓶，醉得不省人事。
　　世上哪里少得了伤心人？
　　只是这位法师刚刚经过老家，那山头如血的杜鹃花遍布，正是当年小女儿时常别在鬓边的饰物。她央求自己的摘下来，然后软软的抱住自己的脖子，娇悄的笑着。那一刻的奇景不可思议的在心中，让他古井无波的思绪也产生了某种纤细的伤感。
　　此时，他见到了宋离，这不能不说是缘分。
　　出于莫名的心态，尾随跌跌撞撞的他来到了一片清幽的竹林中，深深浅浅的走了很久，便发现好像怕惊动了什么，年轻人将自己沉重的呼吸克制的很轻柔。
　　一个石碑，石碑的对面是一座小房子。
　　回到自己的住处为何这样小心？
　　他好像不愿意惊动房中的人，只是痴痴的伫立，遥遥望着和房子比邻而居的石碑。
　　那背影还算挺拔，却让明镜看出了不能承受的悲伤。
　　雾气深重，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这个人依旧站着，直到发现小房子的灯重新亮了，屋中有人道：“宋兄，你天天到访，为何从不进来一坐？”
　　宋离自嘲似的一笑，道：“看不开，为何要一坐？”
　　这一回答换来房中那人长久的寂静，林间的风声婆娑起舞，沙沙作响。
　　然后，听到房中人长叹一声，道：“宋兄，忧能伤人，她泉下有知，亦不会高兴。”
　　宋离仰望天际，暮色浓重，几乎看不清人影，然后露出了迷梦一般的微笑，道：“飞飞与我同在。”
　　然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双目散发出热烈的光芒，精神抖擞的离开。
　　沈浪在屋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从声音中听出几分异样来——那和病入膏肓出现幻觉的人没有分别。他待人一向宽厚，不论是多么恶劣的敌人，也不曾真正下过杀手，见到宋离这样子，便想再劝说几句。
　　转念一想，却顿住了。
　　亲厚如猫儿，也劝不动他，自己立场微妙，能有什么作为？
　　飞飞和他如此短暂的相遇，已经构筑了旁人都无法进入的坚固围墙，将自小友爱的亲友都隔绝在了心湖之外。
　　人各有命，所谓逝者不可追，只是自己这样豁达之人的□□之语，对宋离却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倘若做一辈子的美梦不醒，又何尝不快乐？
　　倘若能自欺欺人，在那铺天盖地的苦涩中咀嚼出浓浓的甘甜香醇，又有什么不好？
　　于是，他惘然的笑了，目送宋离远去。
　　他有些羡慕他，因为自己太清醒。
　　他也有些骄傲，是因为发现自己曾经爱过的女子魅力无穷。
　　也有些惆怅，如今功成名就，如花美眷，他的一生已如清澈如明镜的溪流，望得到尽头。
　　“入魔道了。”明镜师傅自语，尾随这个梦游青年而行。
　　他出家已久，名利权势都不放在心上，慈悲之心却不减，下定决心要助宋离恢复心智。

　　夜。
　　宋离又来买酒，发现身后有几名獐头鼠目的大汉，贼溜溜的窥视他的宝剑。
　　似乎想起了什么，反倒开心地笑了。这笑容在他清俊的脸上，仿佛生出一朵花来。
　　老法师颇为担心，过去提醒他。
　　宋离有些奇怪这年头居然有如此古道热肠的和尚，却只是温和的笑了笑，道：“多谢。”依旧跌跌撞撞的走出。
　　深夜，宋离门户大开。
　　几个宵小用上迷药，然后破窗而入。
　　正摸到宝剑，宋离闪电般坐起，挥剑狂舞，不久就将三人杀死。
　　这个自卫的行为并无奇特之处，过程却让老法师暗暗心惊——从头到尾，宋离根本没有睁开眼睛！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梦游的状态！
　　法师更加好奇，也有几分愁绪，难道是佛祖怪罪自己以往太过挑剔，不肯助人修行，如今想要收徒，却不容乐观？这位高足看来是个高手阿。
　　第二天宋离脸色红润，神采奕奕，心情仿佛很好，说起昨晚的事，只是说：“有位故人来看我。”
　　老法师也是聪明人，微笑道：“施主的故人可是一缕香魂？”
　　宋离脸色大变，以手按剑。
　　法师叹气，道：“痴儿！痴儿！”转身离席。

　　此后的一个月，宋离都被老法师纠缠，他打尖，见到法师；走路，见到法师；吃饭，还是见到法师。
　　宋离又碰到过几次危机，依旧化险为夷，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仿佛秋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一日，老法师走过来，微笑道：“施主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
　　宋离原本对这心思莫测的和尚十分警惕，只是这句头却实在有吸引力，他一怔，道：“为什么要问？”
　　老法师道：“我最喜欢小女儿，她个子矮，喜欢杜鹃花，总是央求我摘一朵，带在头上。抱着我的脖子，我就很快乐。”
　　这样安详的快乐感染了宋离，他又已经一个月没有与熟人说说话，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嘴角就露出了隐隐笑意，仿佛回忆起十分遥远的往事，轻轻的道：“我受了伤，遇到一位佳人。她本是我的敌人，却成为了我的亲人。”他说得很浅淡，眉宇之间郁结着愁绪和迷幻的色彩。
　　老法师笑道：“是否美的和做梦一样？”
　　宋离含笑道：“不错。”
　　法师但笑不语。
　　宋离警觉，冷然道：“你要说什么？”
　　法师悲悯的望着他，道：“红尘一梦，终要醒来，施主何必沉溺其中？”
　　宋离大怒，拍桌子，道：“你滚！”
　　法师起身，看着宋离的剑，珠光宝气，十分夺目，然后缓缓道：“真正的剑客不会如此修饰自己的剑，你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带着它招摇过市？”
　　宋离面无表情，放下铜钱，离开。
　　他开始十分镇定，不肯快走，确定离开了老法师的视线，却越走越快。
　　在深深的林中狂奔，眼前是飞快掠过的竹篙和杂草，因为他的速度而打在脸上隐隐生痛，无端割除些许血丝来。
　　突然浑身脱力，他一个跟头栽倒，气喘吁吁的跪在地上。
　　捶打着地面直到双臂疼痛，他才轻轻唤了一声，宛如负痛的野兽，对天宇叫道：“飞飞！飞飞！飞飞！飞飞！……”
　　冰凉的泪水湿润了脸颊，心力交瘁的三个月累积于心的郁结终于得到了抒发。
　　哭得倦了，他大字型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觉得手臂上很痛，低头，发现长长的出了一道血，顺手一摸，发现随身的宝剑失踪了。
　　宛如五雷轰顶，宋离脸如死灰。
　　老法师静静走来，道：“在我这里。”
　　宋离一下子抓住他的脖子，狠狠勒住，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法师呼吸道被堵塞，连连咳嗽，无力的挣扎着，喘气道：“杀了我有什么用？”
　　宋离不语，使劲用力，慢慢圈紧。
　　法师头晕眼花中暗叹一声：我命休矣，却被重重抛在地上。
　　宋离好像比法师更无力，呆坐在地上，满眼蓄满了泪水，颤声道：“人各有命，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为何要如此残忍？”
　　法师缓过劲来，道：“如果她真的在你左右，为何昨晚不能维护你的安全？看你的样子，已数月不曾深睡，若非有武功底子，早已疲劳而死。但就算你铁打的身子，还能够再撑几个月？”
　　宋离哭道：“谁说的？谁说的？她是疲倦了，之前那么多次，她都是在的。”
　　法师心下悲悯，过去轻轻抚摸他的头，道：“人做梦，未尝不好，只是让自己不睡，却实在有违人道。”
　　宋离止住眼泪，肃然问道：“法师，我且问你，佛家说因果轮回，那鬼神一说，难道纯属无稽？”
　　法师思索片刻，道：“鬼神虚无缥缈，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佛家如此之说，不过是为的导人向善。”
　　宋离冷笑道：“那为何寺庙每年求神拜佛，收那么多善男信女的香火钱？”
　　法师一笑，道：“超度和祈求，为的不是过往之人，而是在世之人，不是要人天天记着，而是让人学会放下，舍得。”
　　宋离怔怔听着，道：“放下？舍得？”
　　法师道：“逝者已去，多想无意，施主你深具慧根，当能参透。”
　　宋离苍凉的笑了，问道：“什么时候我算到达了真正的境界？”
　　法师道：“当你不再梦游的时候。”

　　宋离再次来到飞飞墓前的时候，已经是落发的和尚。
　　面容依旧清俊，却有了些血色。
　　百灵挺着大肚子，猫儿正春风得意。
　　沈浪还是老样子，不过看到他脸上笑容渐渐多了，就知道飞飞之死对他造成的伤痛正慢慢过去。
　　他和飞飞絮絮说了几句，随明静法师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游历。
　　放下，舍得，他正努力去做。
　　只是，仰望天际，有时他的笑容还是迷幻如梦，他尚未完全醒来。
　　只应她曾亲口许诺，她的魂魄会长伴他左右。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不算首发了，但是我喜欢晋江的界面的感觉，想到也应该让自己散落各地的文章好好归纳总结一下，所以还是集合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