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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八章 散曲离歌(下)
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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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住燕翎的人,除了柳无三的手下,还有严嵩所掌控的精兵。
燕翎恍惚之间,只觉两侧风声忽变,暗影中竟急刺出两柄长枪,招式皆是刚猛辛辣,双枪直冲她左右要害,眼看就要无可躲避。
“燕翎姑娘!——”
燕翎只觉剑光疾闪,一只枪尖直接从枪杆上飞了出去,扎入了使枪者的胸口,另一柄枪也掉落在地,用枪者的手腕溅血,自是把握不住。
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赶到。
两人杀出一条血路,几乎是舍身横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护在燕翎周围。
“你们……”
也许是紧张,赵燕翎明明有太多话要对两人说,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司马无情道:“燕翎姑娘,这里交给我们!”
欧阳无敌道:“没错,快去救你二姐!”
“……是!”
燕翎的神情突然竟随着两人的到来变了,变得坚决、无比坚强。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不想在他们的面前示弱。
而他们的到来也在无形之中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她运起凝聚于身的真气,以不可挡的气势挥剑闯入敌阵,直朝梦娇的方向杀了过去。
燕翎不知自己的剑刺过了多少具身体,也不知自己在这一夜杀了多少人,她的身上有伤在痛,可心中更痛,她知道她没能救下小叶、姐夫和晓蝶,没能留住湖土,如今她已退无可退,她绝不能再失去二姐了。
忽然她停下脚步呆住了,柳无三撤退后,乌衣与青衣两位供奉皆先一步到达梦娇身旁,只见乌衣供奉挟住了梦娇的咽喉。青衣供奉厉声喝道:“赵燕翎!还不快弃剑投降!”
梦娇嘶声喊:“别管二姐!”
司马欧阳齐声喊:“燕翎姑娘!”
可燕翎几乎没有犹豫地松开了剑。
她的剑和梦娇不甘心的泪水一同落下,而似乎胜券在握、包抄上去的铁衣卫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燕翎的确是丢弃了长剑,但她手中仍有一物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光芒。这是湖土最后留给她的,冷面阎罗万见愁的令牌。
铁衣卫中多数人都来自江湖,见到此物不禁集体后撤了一步。而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察觉形势缓转,急忙施展轻功往燕翎的方向赶来。
燕翎举着阎罗令牌的手臂伸得笔直,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竟忽然厉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万乾坤!你给我出来!”
乌衣与青衣供奉身躯一震,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燕翎。两人知道,赵燕翎喊出了他们老总管的真实名姓,这个名字一向为铁衣卫中的禁语,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几位心腹外都已经死了,且不说赵燕翎如何得知,但在这种场合喊得如此无礼,这个女人是不要命了吗。
燕翎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嘶声向四处高喊:“万乾坤,我是中原镖局赵燕翎!冷面阎罗万见愁的传人!中原镖局向你挑战,还不快让你的手下滚开!”
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如今双目尽赤,将誓死一战的决心喊出,气势逼人如同浴血修罗,铁衣卫没想到这女子身处绝境之中,竟仍有如此强大气势,而且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机,又听燕翎说自己是万见愁的弟子,纷纷慌忙再退了一步。
赵燕翎再喊:“万乾坤!你既从江湖而来,就应该知道江湖的规矩,我既已立下战帖,你接是不接!”
梦娇眼中的泪已干,她的身体里也流着赵天豪的血,燕翎的怒吼,让她也开始涌起了力量。
“哈哈哈哈哈!”
空中终于响起苍劲有力的笑声。
那声音犹如雷声炸裂,震得所有人胆颤心惊。
声音已至,人却始终未曾露面,只听那声音道:“老夫方才明明感到万见愁就在附近,可他还是躲了起来,这个虚伪的家伙,说是永不收徒,可还是收了,想必当今世上也只有他才有资格与老夫较量,有趣有趣,赵燕翎,你的战帖老夫接下了。”
乌衣供奉紧张道:“可是老总管,严大人说今晚必须要了他们的命,何况这女子只不过萤火之光,又怎么能与您皓月争辉,让属下来便是……”
回声道:“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何不让老夫开开眼界,瞧瞧万见愁的传人到底能耍出什么把戏,没有老夫的命令,所有人不许动手!”
“是!”
铁衣卫这才反应到自己竟然不慎听了老总管的名讳,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纷纷惊恐领命。
“赵燕翎,明日午时屠龙岗,老夫等你们来。”
而燕翎耳中传来万乾坤的声音,告知了她明日决战的时辰和地点,燕翎暗暗比较了同是传音入密的功力,发现万乾坤与湖土的竟无太大差别。
包围圈层层散去,若不是一地尸骨与鲜血淋漓,周围似乎安静得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燕翎搀扶着赵梦娇,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在后掠阵,幸运的是不远处正好有个破旧的庄院,四人撤入院中,闭了院门。而他们依然警惕,因为铁衣卫一定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的行动。
燕翎在屋里手忙脚乱地帮梦娇处理伤口,一边忙乱一边要哭出声来:“对不起二姐,我……我经验不足,只能包扎成这样,学不来二姐包得那么好。”
梦娇面容憔悴,抬起手摸她的头,喘着气道:“你呀,笨死了,别哭……刚才你那气势多好啊,二姐在一边看着,感觉爹和二叔发起火来,都没你那么威风呢。”
门外传来司马无情的声音:“燕翎姑娘,我见二小姐除了外伤,怕是骨头错了位,可能先要将伤骨正位,不然便难以恢复了,可否让在下试试。”
燕翎梦娇心知形势紧急,已顾不得男女有别,燕翎为梦娇穿好外衣,司马无情进来对梦娇道:“二小姐,在下绝无心冒犯,请谅解。”
梦娇挤出感激的微笑:“我知你是君子,拜托你了。”
燕翎走出门外,欧阳无敌在等着她。
欧阳无敌道:“抱歉,我和司马朋友来晚了。若能早来半日,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燕翎摇头:“想必你们也被铁衣卫所拖累,真不知怎么谢谢你们才好。对了……”
欧阳无敌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司马朋友赶来的途中,是否有见到晓蝶姑娘。”
燕翎急忙应道:“是!”
欧阳无敌皱眉道:“的确有看到。她中了箭从马上摔下,受伤不轻,我与司马朋友在混乱之中看见,有人将她救走了。抱歉,我们取舍之后决定赶来助你,这是我的想法,与司马朋友无关,要怪就怪我罢。”
“怎么会怪你呢,至少你带来了晓蝶平安的消息,希望她能坚持住……”燕翎深呼吸,向欧阳无敌请求道,“欧阳无敌,陪我练剑吧。不知明日万乾坤会出怎样的奇诡招数,你的逆剑最不合常理,我想适应一下。”
欧阳无敌却摇头回绝:“现在不行。”
“为什么?”
欧阳无敌微笑:“我当初在映霞桥对战的,是位一心一意想战胜我的倔强姑娘,但是你现在却心有杂念,不适合与我过招。”
燕翎苦笑,怕是自己的重重心事都写到了脸上。
“怎么可能没有心事呢。”她将双手紧握,低声说道。
欧阳无敌忽然说道:“把手给我。”
咦?燕翎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传来一团火焰般的热度,欧阳无敌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并用他有力的手,将自己本是紧握的拳掰开了。
“你……你要干嘛?”她见到欧阳无敌正关切地凝视着她,心头猛地跳了好几下。
欧阳无敌微笑道:“没什么,帮你看个手相。”
燕翎瞪大眼睛:“你还会看这个?”
欧阳无敌笑道:“在下不才,相人和堪舆之术算是剑客中最厉害的了。”
燕翎不信:“和你那天下第三剑一样是吹牛的吧。”
欧阳无敌眼神一亮:“不错哦,有着这种不服我的脾气,才是本来的你。”
燕翎一愣,和欧阳无敌争辩间,不知不觉身体真的轻松了不少。
欧阳无敌端详着燕翎的掌心,口中振振有辞:“未来是要靠自己的手去抓住的,所以每个人的手都能看出一个故事,燕翎姑娘,你的手与他人不同,能看出你的天性不爱束缚,将来必成大器。”
燕翎无奈道:“这就是看手相了么,那我也会,用剑之人的手因握剑的缘故,都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还没说完。”欧阳无敌道,“手的外表是一眼能看出的事,但掌心中的纹路就有考究了。”他指着燕翎的掌心比划,“看,你的掌心中有三支横向纹路,上下两支代表天时地利,中间这支则能窥探你的人生。你瞧,这支纹路清晰可辨,证明你打小以来心思始终如一,执着而坚定不移,而纹线曲折且有分叉,则说明了前路坎坷,需破层层阻碍方能成功。”
燕翎若有所思,点头应道:“我明白了。你想告诉我,明日的决战虽不知万乾坤底细,但若守天时,待地利,将长久以来苦练的剑法施展,不惧一切险阻,坚定不移,说不定就能觅到胜机。”
欧阳无敌松开握住燕翎的手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好了,我的手相则告诉我得去弄些吃的了,我去碰碰运气。”
他借机离开,是留意到司马无情已经从屋中走出,他知道司马无情与燕翎一定也有很多话要说,便知趣走了。
燕翎见司马无情走近,问道:“二姐的伤势严重吗?”
司马无情道:“帮她正了骨位,加以休养应无生命危险,梦娇姑娘不愧是赵总镖头之后,明明疼得快晕过去,却一声不吭,身为女子如此,实在令人佩服。”
燕翎放下心来:“二姐没事就好……”
司马无情道:“对了,我和欧阳朋友在来的途中见到了晓蝶姑娘,她身负重伤,却似乎被人所救,我们不想瞒住你,若你要怪我们未施援手,就怪我吧。”
燕翎想起欧阳无敌也说了同样的话,她真想对两人说声笨蛋。
“你们不该涉险前来的。”燕翎道,“如果你们在外策应,说不定还能帮我们逃离,结果,你们偏偏笨到要一起卷入这里。”
司马无情道:“的确,这看上去并不是我和欧阳朋友的行事风格,但我们是有极为重要之事告知于你,所以无论如何一定得来。”
燕翎奇怪:“是什么?”
司马无情便对燕翎说了,他与欧阳无敌受金镖王所托,与圣手金刀白天羽会面之事。
燕翎惊讶道:“原来白大侠竟是邹大人的护卫,那他是为何事而来?又有什么重要之事让你们转达?”
司马无情轻声在燕翎耳边低语,燕翎惊讶,司马无情对她点点头,两人应是有了同样的想法。
“对了。”他方才见到欧阳无敌离去的背影,“欧阳朋友刚刚和你说了些什么有趣的话?”
燕翎伸手给他看:“那吹牛的家伙帮我看了手相而已,你会看手相吗?”
司马无情看了一眼燕翎的掌心,诚实道:“我不太懂,但我却知道,你并不是孤身一人作战,就像最中间的这条纹路,两边各有一道相伴一样。陪着你的也许是亲人朋友,但也可能是别的,譬如赵总镖头和镖局的各位对你护送血书的期待,还有你心中的侠义和决心。”
燕翎收回手,脸红心想,两个人怎么都这么能说,司马无情虽说了一通别的,但言下之意,正指他与欧阳无敌如今陪在自己身边。
司马无情盯着她看:“我曾以为身为孤儿的自己,以无牵无挂的心态便能纵横天下,但是,当我开始为侠义而战,有了知心好友和……想保护的人后,我发现,牵挂亦有一种无穷的力量。”
燕翎低声道:“原来你是孤儿,我第一次知道。”
司马无情一怔:“是啊,我似乎从未对你说过,我爹娘和叔叔的事……”
燕翎忽然打断他:“等一下。”
司马无情道:“怎么了?”
燕翎笑道:“本姑娘现在不想听,你的故事就算留个悬念,等我明天回来后再说。”
司马无情微笑道:“好,一言为定。”
欧阳无敌也时机恰好地走过来:“我的故事也还没说呢。”
燕翎道:“对,还有你的。我倒想知道,你们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这么狂妄的。”
欧阳无敌笑道:“与其好奇经历,不如先来吃东西。”
他还真像变法术似的做了些粥和面之类的吃食,虽然看着普通,可燕翎还是大口地吃了,夜已深了,她决定进屋睡一会。
“快去睡吧,外面我们守着。”两人同时说道。
燕翎对他们说了两声晚安。她在进屋前望了一眼夜色,深呼吸了一次。
她笑着说:“第二个晚安是给明晚的。”
她真的累了,睡得很熟还做了梦,在梦中回到了幼时顽皮无知的自己,看见莲姨煮好了热腾腾的面等她回家,大姐和二姐陪着她玩闹,爹和二叔三叔围坐一起聊天喝酒,她却嫌吵。
梦里有首名为蝶恋花的箫曲悠扬,大概是娘在吹奏,她在梦中听着听着,忽然心生感伤,几滴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
散曲离歌(完)